“也是,老陈跟那刘干事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敢太欺负那娃儿。”
“五十块……五十块……”她们还在啧啧感叹,话题又转到别家去了。
我慢慢站起来,牵着牛往坡上走,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个啥滋味。
小长英要去镇上了。去给有钱人家当小保姆。一个月能挣五十块钱。
她不用再捡柴火了,不用再洗那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了,不用再饿得半夜爬起来喝冷水了吧?她晚上能睡在不漏雨的房子里吗?那家人会给她饱饭吃吗?她头上的虱子,洗了自来水,会不会就干净了?
我想起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她一点都不傻,她只是命不好。
可是,她的命,好像忽然之间,就拐了个弯,跟我不一样了。
外婆和后外公给她找了这条出路。他们是她的靠山。后外公是吃国家粮的,认识镇上的人,能说上话。
那我呢?
我的靠山在哪?我爸我妈远在天边,寄点钱都被奶奶克扣了。我奶奶?她只会骂我赔钱货,只会偷吃罐头。我爷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没人会为我去牵线,没人会为我去打算。我只能在这个山坳坳里,放牛、砍柴、挨打受骂,等着哪天像堆垃圾一样被扫出去。
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猛地冲上我的鼻子根。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牛脖子热乎乎的毛里。
我嫉妒了。
我竟然在嫉妒小长英!嫉妒她去给人家当保姆,伺候别人,看别人脸色!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坏,很羞耻。可它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我的心。哪怕她是去受苦的,但那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啊!是一条能离开这里,能自己挣口饭吃,能看见外面是啥样的路!
而我,连这样一条路都没有。我被死死地按在这黄泥巴地里,按在奶奶的咒骂和巴掌底下,动弹不得。
晚上睡觉,我又梦见了满头满身的虱子,在我和小长英的头发里爬来爬去,痒得钻心。然后忽然来了个人,把笑嘻嘻的小长英拉走了,给她换了新衣裳,洗掉了虱子。那个人长得有点像后外公,又有点像冉老师。他们看都没看我一眼,牵着她就走了。我拼命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窗外,月亮冷冰冰地挂在山尖上。
小长英也许明天就要走了吧?走去那条我不知道是好是坏的路。
而我的路,比夜还要黑,看不到一点点光。虱子还在头上咬着,痒得我想把头皮都抓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