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后山坡上那架老磨,吱吱呀呀,沉重又缓慢地转着圈。我身上的伤疤好了又添新的,肚子好像永远也填不饱。心里头那点关于奶奶偷吃罐头的恨,像颗种子,在又冷又硬的土里憋着劲儿,找不到出口。
就在这时候,村里那些闲得牙疼的婆娘们,嘴里又嚼出新花样了。这回说的,不是我们家,是外婆家。说的是我那个表妹,小长英。
小长英,大舅舅的二姑娘。我和她在外婆那个棚棚底下一起熬过好些日子。我们一起上山捡柴火,背篓比我们人还高,压得脖子缩着,踉踉跄跄地走在那条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黄泥巴路上。我们也一起蹲在屋檐下的阴沟边上,就着那点脏水洗一家人的破烂衣裳,小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最忘不掉的,是我俩那一头一身,怎么都弄不死的虱子。那些灰白色的小虫子,狡猾得很,藏在头发根里,裤腰的缝缝里,咬得人浑身痒,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头皮上总是被抠得一道一道的血痂,黏糊糊的。二舅舅就给我们取外号,他咧着一口黄牙,指着小长英哈哈笑:“看你这憨包样,以后就叫你二傻子!”
小长英抬起头,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点都不憨。她只是不爱说话,心里头明白得很。二舅舅又转向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嘛,呆头呆脑,像个扯线木偶,就叫呆头鹅!”
“二傻子”和“呆头鹅”。这两个外号,像两顶甩不脱的破帽子,扣在我和小长英头上。我们俩互相看看,都不敢吭声,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使劲搓手里的脏衣服,好像那样就能把这份羞辱搓掉。
后来,我从外婆家回来,继续在奶奶手底下熬煎。关于小长英的消息,就断了好一阵。
直到这几天,村里那些端着饭碗都能串半条街的妇女们,又聚在大槐树底下叽叽咕咕。我牵着牛从旁边过,耳朵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邱桂芬”(我外婆的名字)和“小长英”这几个字。
我故意把牛绳绕在树根上,假装系鞋带,磨磨蹭蹭地不走开。
“……说是介绍到镇上去哩!”
“啧啧,邱桂芬倒是会盘算,把她自家孙女推出去了。”
“哪是介绍啥好活儿哦!听说是去给税务所那个刘干事家背娃娃!”
“背娃娃?当小保姆啊?那家人厉害得很,婆娘凶得要命!”
“那也总比在屋里饿死强嘛!说是每个月给这个数!”一个婆娘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块?”
“屁!五十!整整五十块钱!”
人群里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五十块!那得买多少斤米,割多少斤肉啊!我蹲在地上,心口怦怦直跳,五十块钱,对我来说简直是个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奶奶要是听说,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哎哟,这下邱桂芬可捞着了,每个月白得五十块!”
“啥叫白得?是小长英那丫头去给人当牛做马!才多大点人哦,就去伺候别人娃儿,看别人脸色吃饭,造孽哦……”
“那有啥法子?她爹死得早,她那个老实本分的妈又继续过继给她幺叔,真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哈哈哈哈,小长英那个德行,她妈又管不了,只能跟着邱桂芬,总得找条活路嘛。再说,是老陈牵的线,肯定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