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语气也硬了点:“桂英,你咋说话呢?娃儿可怜见的,一件旧衣裳,几个馒头,咋就扯上那些了?学冬和秀秀不在家,我们当老的,不该多看顾点?”
“看顾?谁看顾我?”奶奶声音拔高了,“我拉扯这一大家子容易?她爹妈屁钱不寄回来,光张嘴等吃!我倒成了恶人了?你要心疼,你领回去养啊!反正你现在跟着那姓陈的吃香喝辣,多养一个也不多!”
外婆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喘了口气,才说:“你……你咋越老越不说人话了?我要是能领,我早就……唉!”
两个老姐妹话不投机,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我手里的馒头好像也没那么香了,低着头,不敢吱声。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我,伸手替我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低声说:“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听……听你奶奶话。”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有点勉强。
然后她站起身,对奶奶说:“我回了,屋里还有事。”
奶奶也没留她,屁股都没抬一下:“慢走啊,二姐,有空常来施舍。”
外婆推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有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带来的那点暖和气,好像一下子就被奶奶的冷言冷语给吹散了。
奶奶站起身,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新衫子上,一把扯了过去,抖开看了看,又扔回我怀里:“破烂货也好意思拿来显摆!赶紧把你那身皮换下来,脏得看不得!”
她又看看我手里的馒头,没好气地说:“吃吃吃,就知道吃!晚上别吃饭了!”
说完,她扭身进了屋。
我抱着那件花衫子,站在冷冷的院子里,嘴里还留着馒头的甜味儿,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外婆是好人,可她好像也拿奶奶没办法。她带来的这点好东西,就像冬天里哈出的一口白气,看着有点热乎劲,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但我还是小心地把那件花衫子叠好,跟我的破衣服放在一起。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偷偷把它拿出来,贴在脸上蹭了蹭。布有点硬,但好像真的有股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外婆身上的味道。
虽然奶奶骂它是“破烂货”,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件像样的、不是别人穿烂了才给我的衣服。
我把衫子小心地藏好,藏在一个奶奶找不到的角落。就像藏起字典带来的那点欢喜一样,我也把外婆带来的这点暖意,偷偷藏了起来。
日子还是那么难熬。但藏着这点暖意,好像就能多一点点力气,去面对奶奶的冷脸,去背那永远背不完的水,去走那条吓人的山路。
至少我知道,还是有人,偷偷地、用她的方式,在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