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回来,还没进院坝,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我心里奇怪,我们家穷得响叮当,哪来的客人?
紧走几步进了院门,一眼就看见灶房门口坐着个人,不是奶奶。那人穿着件深蓝色的确良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起来比奶奶利索些,脸上也没那么阴沉。她正端着个粗瓷碗喝水。
是外婆。
我心里咚地跳了一下,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期待。外婆是奶奶的亲二姐,但嫁得远些,在镇上。她不像奶奶那样嫌恶我妈,有时候还会偷偷帮衬我们一点。但她也很少来,奶奶跟她好像也不咋亲热。
奶奶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脸色不大好看,阴阳脸拉着,没什么表情。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对外婆说:“看吧,讨债的回来了。一天到晚不着家,野得很。”
外婆放下碗,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神比奶奶温和多了,带着点打量,还有点心疼。“萍萍都长这么高了?快过来让外婆瞧瞧。”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低着头,不敢看奶奶,也不敢太靠近外婆。
外婆拉过我的手,她的手比奶奶的软和些,但也粗糙。“咋这么瘦?手冰凉的。”她摸了摸我的胳膊,又撩起我袖子看了看,看到那些还没完全消掉的竹杈子印子,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女娃子,吃不了多少,光长个头不长肉,正常。”奶奶在旁边冷冰冰地说,“哪像你,嫁到镇上享福去了,养得白白胖胖。”
外婆没接奶奶的话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旧布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来,萍萍,拿着吃。”外婆把馒头塞到我手里。
白面馒头!我眼睛都直了,口水一下子冒出来。我多久没吃过这么白、这么暄乎的馒头了?平时能啃个糙米馍馍就不错了。
我拿着馒头,不敢吃,先偷偷瞟奶奶的脸色。
奶奶哼了一声:“哟,二姐这是来施舍了?我们屋头再穷,也不差她这口吃的。”
外婆脸上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对我说:“吃吧吃吧,专门给你带的。正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我这才敢小口小口地咬起来。馒头又软又甜,嚼在嘴里,香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我吃得很快,生怕奶奶下一秒就反悔把馒头抢走。
外婆看着我吃,眼神软软的。她又从布口袋里拿出一件半新的花布衫子,在我身上比划了一下:“这是你陈叔家孙女子穿不了的,我看还能穿,给你拿来。开春了,早晚还凉,添件衣裳。”
那衫子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一朵朵小碎花,好看得很。比我身上这件补丁擦补丁、灰不拉几的破衣服强多了。
我心里头热乎乎的,鼻子有点酸,小声说:“谢谢外婆。”
奶奶在旁边又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啧啧,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妹子嫁了人,心就向着外头了。自家亲兄弟姊妹没见你这么上心,倒是对这外姓的赔钱货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