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出门,不管是放牛、打猪草还是去溪边洗衣服,只要被那些娃儿看见,他们老远就会喊:
“野人来喽!快跑哦!莫挨到野人!”
有时候,他们还会拿小石子丢我,不敢丢太近,就丢在我脚边的泥地里,溅起泥点子,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
我去冉家小卖部打煤油,要是碰上他们在,那就更倒霉。冉小跟村里几个差不多大他们会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去,冉小星朝着店里喊:“奶奶!野人来喽!莫卖东西给她!她没钱!她脏!”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冉小星奶奶,虽然不会真不卖给我,但也会皱眉头,催我:“要买啥快点,买了赶紧走。”好像我多待一会儿,都会弄脏她的店子。
我变得越来越不爱出门,能躲就躲。可是活路不能不干啊。每次不得不走出院坝,我的心都揪得紧紧的,像揣了个兔子,东张西望,生怕碰到那些娃儿。
我有时候偷偷照溪水,水里那个小人,头发乱蓬蓬打着结,脸黑乎乎的,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确实……确实不像个正常娃娃。可是,我不是不想干净啊,我没新衣服穿,没人给我梳头,洗澡也只能用冷水胡乱擦擦……
我不是野人。我有家的,虽然那个家冷冰冰的。我有爸妈的,虽然他们不要我了。
可是这些话,我跟谁说去?谁信呢?
慢慢的,我好像也有点习惯了。他们喊“野人”,我就当没听见,埋着头加快脚步走开。心里难受得像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只有对着老牛的时候,我才敢小声问它:“牛啊牛,我真的是野人吗?为啥子他们都那样叫我?”
老牛不说话,只是用它那双温吞吞的大眼睛看着我,慢慢地嚼着草。
这个名号,跟奶奶的骂声、永远干不完的活路一样,成了压在我身上的又一块大石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低人一等,不配跟他们一起玩,甚至不配从他们家门口走过。
我就是个野人。一个没人要的、脏兮兮的、只配干活挨骂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