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恶心的是洗奶奶病中拉肚子弄脏的衣裤。那些污秽已经干涸,黏在布料上,需要用力揉搓甚至用指甲抠才能勉强去掉。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冰冷的溪水味,让人阵阵作呕。我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别开头,屏住呼吸,机械地搓洗着,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屈辱和恶心。
需要反复揉搓、漂洗,直到那刺鼻的尿骚味变淡。冰冷的水刺激着手上早已裂开的口子,疼得钻心。
洗一会儿,我就不得不停下来,把冻得完全失去知觉、变成紫红色的双脚从水里抬起来,用力互相搓一搓,或者放在相对不那么冰冷的石头上“暖和”一下。但这短暂的“暖和”带来的往往是更剧烈的痛苦——麻木的脚开始恢复知觉,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疯狂地扎、搅,又痒又痛,难受得让我只想把脚砍掉。
然后,再一次,咬着牙,把脚浸回那酷寒的冰水里,继续捶打、揉搓。
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寒风不断吹来,穿透我单薄的衣衫。鼻涕流下来,来不及擦,就冻在嘴唇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怕冻在脸上。
周围的世界是寂静的,只有风声、水声和我捶打衣服的声音。偶尔有村民缩着脖子从远处路过,看到溪边小小的我,也只是投来漠然的一瞥,或者低声议论两句“造孽哦”或者“邱桂英真会使唤人”,便匆匆离开,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更没有人会帮忙。
我就像被遗忘在这片冰冷溪水边的一个小物件,唯一的价值就是洗完那一篮子脏污。
终于,当所有衣服都勉强搓洗过、漂洗到看不出明显污渍时,我的双手和双脚已经彻底麻木僵硬,几乎不听使唤。手指肿得像透明的萝卜,布满细小的裂口。
费力地将湿漉漉、沉甸甸的衣服拧干(其实根本拧不干,因为手上没力气),重新塞回竹篮。这时的篮子,比来时更加沉重。
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挎着冰冷的、不断滴水的篮子,我一瘸一拐地往家走。湿透的裤腿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寒风吹过,冷得彻骨。
回到家,等待我的没有一丝慰藉。奶奶会走过来,挑剔地翻检着篮子里的衣服,用手指搓捻着,检查是否洗干净了。 她总能找出不满意的地方。
“眼睛长来出气的?这里都没搓干净!” “败家子!肥皂是不是又用多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磨磨蹭蹭一上午,就洗这点东西?死懒鬼!”
如果她心情极差,或者确实觉得没洗干净,甚至会让我重新拿回去返工。
而我,只能低着头,听着她的咒骂,身体内部还在因为长时间的寒冷而不由自主地颤抖,手脚那万针攒刺的痒痛正在逐渐回归。肚子里空空如也,又冷又饿。
把湿衣服晾到冰冷的院坝里,看着它们很快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块块冰片挂在竹竿上,我心里也像结了冰。
溪沟边的寒冬,一次次地用它的冷酷,教会我什么叫彻骨的寒冷,什么叫无助的劳作,什么叫在屈辱和痛苦中沉默地忍耐。那冰冷的溪水,不仅洗去了衣物上的污渍,似乎也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点属于孩子的娇气和温热,都一点点地冲刷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