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奶奶已经旋风般地冲了过来。她一把从我妈妈怀里将我狠狠拽开,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我的胳膊,疼得我龇牙咧嘴。
“嚎!嚎!嚎哪样丧!”奶奶厉声骂道,那张阴阳脸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你爸妈出去赚钱养家!不是出去耍!你再哭!再哭看老娘不打死你!”
她一个凶狠的眼神瞪过来,里面充满了威胁和厌烦。我被她眼里的毒火吓得猛地噎住,哭声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眼泪无声地汹涌流淌。
妈妈还想说什么,奶奶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驱赶:“走啊!还愣到搞哪样!真要误车了!”
爸爸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最终都化为了决绝。他拉了妈妈一把,哑声道:“走!”
妈妈一步三回头,眼泪流得更凶,最终还是被爸爸拉着,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沿着那条冰冷的泥路,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两个模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他们真的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更多的安慰。
冷风吹透了我单薄的衣衫,脚底板冻得麻木,但都比不上心里的那个窟窿冷。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冰冷和茫然。
奶奶死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屋里拖。我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毫无生气地跟着她踉跄。
“走!滚家去!丧门星!一大早哭哭啼啼,晦气!”她一边拖拽,一边恶毒地咒骂,“以后就给老娘老实点!再有下次,腿给你打断!”
堂屋里,爷爷已经不见了踪影,想必又躲到了哪个角落,或者默默地扛起锄头下了地。这个家,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旷,更加冰冷。
我被奶奶甩在冰冷的堂屋中央,呆呆地站着,脚上的泥和冰冷的泪水混在一起。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的枯枝,像鬼爪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爸妈走了。
带着弟弟。
留下了我。
在这个充斥着奶奶咒骂、爷爷沉默、冰冷又破败的家里。
第一次别离的滋味,是三岁赤脚追不上的背影,是奶奶铁钳般的手和毒辣的眼神,是冷风灌入口鼻的窒息感,是心里那个瞬间塌陷下去的、冰冷彻骨的黑洞。
它无声地告诉我:你被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