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婴儿时期,是在母亲干瘪的乳房、奶奶阴沉的脸色、以及村里那些长舌妇们毫不避讳的议论声中度过的。
母亲奶水并不丰足。十八岁的她,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体或许都未完全长开,便要承担起哺育的责任。营养更是谈不上,月子里能吃上几个红糖水煮的鸡蛋,恐怕已是难得的奢侈。更多时候,她的食物和全家并无二致:粗糙的包谷饭、寡淡的酸菜汤、偶尔可见几片油星的炒土豆丝。这样的乳汁,如何能喂饱一个迅速生长的婴孩?我常常因饥饿而啼哭不止,吮吸得母亲乳头皲裂出血,钻心地疼。
而奶奶,是绝不会因为我的啼哭而心生怜悯的。她那张阴阳脸,在听到我哭闹时,会扭曲出更加嫌恶的表情。她从不认为是母亲的奶水不足或伙食太差,只会将一切归咎于母亲“没得用”,连个娃都喂不饱,更归咎于我“讨债鬼”、“饿痨鬼”投胎,索求无度。
“哭!哭!哭!一天到晚嚎丧哩!哪个娃像你这样讨嫌?嗓门比喇叭还响!”她往往一边在灶房摔摔打打,一边用她那尖刻的嗓音咒骂,“奶头都给你咂出血了,还不够?真是前世欠你的!”
母亲抱着我,缩在房间里,一边忍着疼痛喂我,一边默默垂泪。她不敢大声反驳,只能低声下气地哀求:“妈,娃怕是没吃饱……能不能……”
“能啥子?家里哪有那么多好吃的给你下奶?金贵得很!饿几顿就晓得了!”话没说完,就会被奶奶更加厉声的呵斥打断。
父亲对此毫无办法。他终日劳作,回到家已是筋疲力尽,面对婆媳间的这点“小事”,他通常选择沉默地蹲在门口,或者干脆躲出去。爷爷更是视若无睹,仿佛屋里的一切哭闹争吵都与他无关。
我就这样,在半饥半饱中,叼着母亲的乳头,熬过了一天又一天。母亲的奶水越来越少,我的依赖却越来越强。仿佛那是冰冷世界里唯一一点温暖和慰藉的来源,是连接我与这个陌生世界最柔软的纽带,我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于是,便成了村里人口中的“笑话”。
当我长到一岁多、两岁,甚至快三岁了,仍然没有断奶。这在当时的大平村,虽非独一份,但也绝对算得上“稀奇”。尤其是女孩家。
那些纳鞋底、摘青菜、聚在村头老槐树下闲嗑的妇女们,看到母亲抱着我(那时我已能走路,但常常耍赖要抱),便会互相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故意拔高嗓门,或者看似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母亲听到:
“哟,秀秀,你们家萍萍还没断奶呐?这都多大了哟!” “啧啧,看这丫头片子娇气的,比地主家小姐还难伺候哩。” “哎呦呦,吃这么久,也不怕把当妈的吸干喽?学冬媳妇,你这身子骨受得住哦?” “怕是离了奶头就活不成哦?以后嫁人了可咋办?哈哈……”
这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母亲年轻而脆弱的自尊上。她脸皮薄,被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只能抱着我匆匆躲开。回到家里,奶奶听到风言风语,更是火冒三丈,指桑骂槐的日子愈发的多。
母亲也试图给我断奶。她试过在乳头上涂抹苦瓜汁,我舔到苦味,嚎啕大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最终她还是心软了。她也试过让父亲晚上带着我睡,可我闻不到母亲身上那熟悉的味道,便整夜哭闹不休,吵得全家乃至邻居都不得安生。奶奶气得捶床大骂:“讨债鬼!再不把这奶断了,连人带铺盖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