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时光,像指间漏下的沙,无论你握得再紧,终究会流逝殆尽。
在补充兵员抵达后不到两天,命令便如同冬季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灭了罗库尔小镇里那点刚刚积蓄起来的、虚假的生气。
假期结束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没有描绘胜利远景的蓝图,只有团部传令兵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薄纸。
命令简洁而残酷:部队将于次日清晨开拔,前往前线接替防务。
消息像瘟疫一样迅速在残破的屋舍间传开,带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
没有人抗议,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恐惧。只是一种深沉的、早已麻木的认命。
无可奈何,这个词语太过轻飘,无法形容他们此刻的心境。
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对命运轨迹的顺从,仿佛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在不同的地狱板块间穿梭,短暂的停歇不过是系统一次无情的错误。
艾琳在接到布洛中尉直接、简短的通知时,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擦拭着那把她缴获的德制工兵铲。
铲面泛着冷冽的青光,映出她同样冰冷无波的眼眸。她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该来的,总会来。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她这一排现在需要负责的二十几张面孔——熟悉的残部如勒布朗、卡娜,还有几张刚补充进来、还带着茫然与不安的新鲜面孔。
“收拾东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明天清晨出发。”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生存不需要这些。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连队像一架重新被上紧发条的破烂机器,开始缓慢而滞涩地运转起来。士兵们默默地拆解着他们在这片废墟中勉强搭建起来的“家”。
防雨帆布被卷起,绑好;散乱的个人物品——或许是一张模糊的家庭照片,一枚捡来的奇特弹壳,一小截珍藏的蜡烛——被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最深处;吃剩的罐头被撬开,内容物被贪婪地塞进嘴里,铁皮壳则被随意丢弃。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勒布朗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蔫头耷脑,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行装,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被压抑的、属于猎犬般的警觉,但那份因为被宪兵抓过而产生的“安分”依旧存在,让他显得沉默了许多。他检查步枪的动作格外仔细,仿佛在确认这个老伙计是否还愿意陪他继续这场死亡之旅。
卡娜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身体的不适已经基本缓解。她默默地跟着艾琳,学着她的样子整理自己的背包。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带着新兵特有的、生怕遗漏什么东西的紧张。
艾琳偶尔会瞥她一眼,看到她用力将那份没吃完的、用油纸包好的硬巧克力塞进背包内侧口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那不是对食物的吝啬,而是对那点短暂甜味所代表的“后方”记忆的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