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个在堑壕侧壁上挖掘出的浅洞,大小仅能容纳两三个人。她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去,赫希和另一个名叫费舍尔的瘦小新兵也紧跟着挤了进来。空间极其狭小,三个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能勉强将身体塞进这个泥土的庇护所。安娜因为身高,不得不极力蜷缩着,膝盖顶在胸口,呼吸艰难。
外面是地狱。
重炮的轰击仿佛永无止境。整个大地在持续不断地震动、翻滚、咆哮。每一次近处或稍远处的爆炸,都带来强烈的冲击波,震得他们耳膜刺痛,内脏仿佛都错了位。泥土像瀑布一样从壁龛顶部簌簌落下,几乎要将他们掩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烤焦了什么和金属燃烧的混合怪味。
声音是最大的折磨。那不再是分层的交响乐,而是融合成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噪音洪流,淹没了所有其他感官。你听不到自己的尖叫,甚至听不到旁边人的呼吸,只有永不停歇的爆炸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安娜紧紧闭着眼睛,但视网膜上仿佛还残留着外面炮火闪动的光芒。她感到赫希在她身边剧烈地颤抖,费舍尔则在低声、快速地念叨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呓语。她自己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恐惧,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像冰冷的毒液一样流遍全身。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个体的渺小和脆弱。在这钢铁的风暴中,她,安娜·德莱森,海德堡的大学生,巴伐利亚的“女武神”,不过是一块随时可能被碾碎、被气化、被掩埋的血肉。
她想起了训练营里施特劳斯军士长的辱骂,那时她觉得是人格的侮辱。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孩童间的打闹眼前这真正旨在毁灭一切的暴力。她想起了父亲自豪的笑容,那笑容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讽刺。她甚至想起了母亲伊尔莎那双充满恐惧和担忧的眼睛——她现在终于理解了那恐惧的份量。
时间在炮火中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对于蜷缩在壁龛里的人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祈祷是唯一能做的事,祈祷下一发炮弹不会直接命中这段堑壕,不会直接命中这个小小的壁龛。
并非所有人都能有幸找到壁龛。像尤尔根,他跑去的那段堑壕恰好没有前人挖掘的掩体。在克虏伯中士的吼叫和身边老兵的示范下,他只能紧贴着堑壕的前壁(面向敌方的一面)坐下,蜷缩成一团,尽可能减少暴露面积。他将头盔死死压住,背靠着冰冷湿滑的泥土,感受着身后传来的、一阵阵毁灭性的震动。每一次爆炸,都有泥土和不知名的碎片溅到他身上。他只能听天由命,将一切交给运气和堑壕的轮廓,希望这单薄的土墙能够偏转致命的弹片。那个学校击剑俱乐部的明星,此刻紧闭双眼,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不要打中我”的本能祈求,完全没有曾经的优雅和风度。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炮击声,开始逐渐减弱,然后,突兀地停止了。
寂静。
一种近乎绝对的、令人耳鸣的寂静降临了。与之前的喧嚣相比,这寂静本身也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炮击停了……?”赫希不确定地低声说,声音沙哑。
安娜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泥土从她肩上滑落。她感到一阵眩晕。
“起来!都起来!英国人要上来了!准备战斗!快!到射击位置!” 克虏伯中士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新兵们懵懵懂懂地从各自的藏身处爬出来,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很多人像安娜一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刚才的炮击几乎抽干了他们的精神和力气,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笼罩着他们。
然而,“敌人要进攻了”这句话,像一针效果复杂而剧烈的兴奋剂,注入了这群刚刚经历钢铁风暴洗礼的年轻躯体。
懵逼的状态开始消退,被一种新的、混杂着紧张、恐惧、以及……扭曲兴奋的情绪所取代。
“来了!他们来了!”赫希声音尖利地喊道。
“终于轮到我们了!”另一个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让那些英国佬尝尝厉害!”
一种被压抑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情绪在蔓延。刚刚从死神指尖溜走的经历,似乎激发了一种畸形的对抗心理。既然活下来了,就要让敌人付出代价!
“荣誉!为了德皇!为了德意志!”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金发新兵——好像叫弗里茨——突然举起拳头,激动地欢呼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内心的恐惧。
旁边一个脸颊瘦削、名叫伯恩哈德的新兵,一边手忙脚乱地将子弹压进弹仓,一边对身边的人语速飞快地说:“你看着,汉斯,我至少能干掉五个!不,十个!赌你那份黑面包,怎么样?”
“我赌!”那个叫汉斯的应和着,声音同样高亢得不自然,“我肯定比你多!”
这种打赌和欢呼,并非真正的勇敢,而更像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一种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巨大恐慌和不确定性的方式。他们急于将刚才被动承受的恐惧,转化为主动施加的暴力,以此来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来证明自己并非毫无意义的炮灰。
安娜没有欢呼,也没有打赌。她默默地爬到分配给自己的射击位置,将步枪架在沙袋上。她的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颤抖而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她拉枪栓,确认枪膛干净,然后将一排桥夹子弹压进弹仓。金属摩擦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她通过射击孔的缝隙向外望去。
炮击过后的无人区更加狰狞。原本就布满弹坑的地面被再次深耕了一遍,新鲜的泥土翻涌出来,与之前的泥泞混合。一些铁丝网被炸得七零八落,几具之前隐约可见的尸体不见了,或者变成了更零碎的形态。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像灰色的薄纱笼罩在死亡地带上空。
然后,她看到了。
在对面英军堑壕的前方,开始出现一个个土黄色的小点。那些小点越来越多,汇聚成一条模糊的散兵线,然后,开始缓慢地、坚定地向前移动。他们弯着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泥泞和弹坑间艰难地跋涉。
“稳住!等他们进入射程!听我命令!”克虏伯中士沿着堑壕低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堑壕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刚才的欢呼和打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些在死亡地带移动的身影。
安娜的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点”,此刻,他们不再是抽象意义上的“敌人”,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形。她能隐约看到他们奔跑的姿势,看到他们偶尔被绊倒,又爬起来。他们会害怕吗?他们会...
克虏伯中士的怒吼粉碎了这瞬间的恍惚:“开火!”
“砰!”
安娜几乎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枪托重重地撞在她的肩窝,熟悉的后坐力传来。枪声在她耳边炸响,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她旁边的步枪也纷纷开火。
“砰!砰!砰!砰!”
Gewehr 98步枪清脆的射击声瞬间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撕裂亚麻布的声音也从堑壕的两侧响起——“哒哒哒哒哒!”——那是德军的马克沁机枪开始发言,编织起交叉的火网。
死亡的风暴,此刻由他们亲手播撒。
安娜拉栓,退壳,上膛,再次瞄准。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机械,大脑似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眼睛、准星和目标。她看到一个土黄色的身影在奔跑中猛地一顿,然后像一袋沉重的谷物般扑倒在一个弹坑里,不再动弹。她看到有人被机枪火力扫中,身体不自然地扭曲、旋转。
无人区变成了真正的屠宰场。英军士兵在泥泞和铁丝网中挣扎,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他们的进攻队形在密集的火力下变得稀疏、混乱。偶尔有零星的子弹“嗖嗖”地射入德军的堑壕,打在沙袋上激起一串尘土,或者从头顶呼啸而过。
“手榴弹!”有人喊道。
几枚木柄手榴弹被奋力掷出,划着弧线落入进攻的英军队列中。“轰!轰!”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短暂的惨叫。
安娜不停地射击,拉栓,射击。硝烟呛得她咳嗽,枪管开始发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中了,或者打中了谁。她只是朝着那些移动的土黄色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扣动扳机。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着她——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杀戮的本能和生存的紧迫感压制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游戏中,唯一的规则就是在她被杀死之前,杀死对方。
尤尔根就在她旁边不远的位置,一开始他的射击杂乱无章,充满了惊慌。但很快,在周围老兵和同伴的影响下,他也开始稳定下来,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赫希则一边射击,一边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仿佛这样才能维持住精神的平衡。
进攻持续了可能不到二十分钟,但在参与者感觉中,却无比漫长。终于,在丢下尸体后,残余的英军士兵开始狼狈地退向他们自己的堑壕。德军的火力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又撂倒了几个人。
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又是一片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炮击后的不同。它充满了硝烟味、血腥味,以及一种……释放后的虚脱和茫然。
“停止射击!节省弹药!”克虏伯中士命令道。
安娜缓缓放下发烫的步枪,背靠着泥泞的堑壕壁滑坐下来。她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臂因为持续的后坐力而酸痛麻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已经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过度用力和精神的高度紧张。
她做到了。她活下来了。而且,她杀了人。不是训练营里的靶子,是活生生的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有幸存下来的短暂庆幸,有完成任务的麻木,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感。
大家...都是第一次杀人...
她抬起头,看到尤尔根正望着无人区发呆。赫希摘下了眼镜,用力揉着眉心。那个之前欢呼“为了荣誉”的弗里茨,此刻正抱着步枪,肩膀微微抽动,。而那个打赌要打死十个的伯恩哈德,则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喃喃自语:“我……我好像打中了一个……”
世界的边缘,她不仅站在了里面,还亲手为它涂抹上了新的血色。钢铁之雪,无声落下,覆盖一切,包括她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海德堡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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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暴风雨前的死寂与喧嚣
刚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像一锅冰水泼在烧红的铁块上,激起的刺耳嘶鸣过后,留下的是迅速冷却的、坚硬的现实。初次杀人的恐惧与震撼,并未如一些文学作品描述的那般持久萦绕。在堑壕这个独特的环境里,生存的本能远比道德的反刍来得强烈。当肾上腺素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更多是疲惫、麻木,以及一种扭曲的“适应”。
大家开始像完成了一项繁重工作般,拖着身子清理枪械,检查装备,低声交谈起来,内容无关乎刚才夺走了多少生命,而是抱怨着泥泞的靴子、发霉的饼干,或者猜测下一顿热食会是什么。死亡与杀戮,在这里被异化为一种日常的、不得不面对的“工作”。
然而,这份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平常”并未持续多久。克虏伯中士那标志性的、如同砂石摩擦般的吼声再次响起:“都动起来!水又积起来了!排水!继续排水!”
于是,刚刚放下步枪的士兵们,又不得不再次拿起工兵锹和水泵,投身于与法兰德斯泥浆的无尽斗争。安娜弯着她那在堑壕中显得过于高大的身躯,机械地挖掘着排水沟。就在这重复的、令人麻木的劳动中,她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些曾经与他们交接、眼神空洞如活死人的老兵们,那些面孔冷漠、浑身泥污的身影,正三三两两,沉默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向着战壕后方的方向蹒跚走去。他们的离去悄无声息,如同退潮时被带走泥沙。而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如同他们几日前一样的年轻面孔,正沿着交通壕,带着紧张、好奇甚至一丝残余的兴奋,涌入前沿阵地。这些新来的“新鲜肉”在看到安娜时,无一例外地会瞪大眼睛,目光在她高大的身躯和明显女性化的面部特征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满眼的不可置信,仿佛看到了某种战场上的奇观。安娜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漠然地回望过去,直到对方讪讪地移开目光。。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炮击和进攻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前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只有零星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冷枪声,偶尔划破寂静,提醒着人们这里依旧是生死边缘。
夜晚,他们被安排了站岗任务。两人一组,两小时一轮换。这个过程枯燥至极,却又因潜在的死亡威胁而令人神经紧绷。困意如同湿冷的雾气不断侵袭,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许是老鼠跑过,也许是松动的沙袋滑落泥土——都会让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安娜和赫希被分在同一组。黑暗中,两人几乎不说话,只是凭借微弱的星光和偶尔升起的照明弹光芒,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漆黑的、充满未知的无人区。时间在困倦与紧张的拉锯中缓慢流逝,直到换岗的同伴到来,他们才能拖着僵硬的身体,回到相对“安全”的避弹洞或堑壕角落,裹着潮湿的毯子,在泥泞和寒冷中勉强入睡,寻求几个小时的珍贵休憩。
第二天,他们是被人粗暴踢醒的,并非熟悉的克虏伯中士。
“起来!都起来!列队!”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为首的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少尉,脸色苍白,下颌紧绷,试图用严厉的表情掩盖自身的青涩。他旁边是几个同样年轻的士官,眼神里充满了新官上任的刻意与紧张。
“我是你们的新排长,少尉法尔肯贝格!”年轻军官的声音有些尖锐,“这位是你们的新班长,下士迈尔!原排长和克虏伯中士已调往其他单位!现在,认识你们的长官!”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曾经用最粗暴方式“锻造”他们,也曾在炮击时吼叫着让他们保命的老兵们,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如同被战争这张巨口随意吐出的一块嚼碎的骨头。新来的长官们努力树立着权威,但那份难以掩饰的稚嫩,让一些老兵油子(虽然他们自己也才来了没多久)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饥饿是更现实的问题。后方的补给迟迟未到,他们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已经冰冷如石头的压缩饼干和偶尔能找到的、油腻腻的肉罐头度过。胃袋的空虚加剧了清晨的寒意和换防带来的不安。
在饿了一整个上午,士气逐渐低落时,补给终于送到了。那些运送食物的士兵个个灰头土脸,军装上沾满泥浆,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仿佛刚刚穿越了地狱的火线。送来的主要是土豆炖肉,装在巨大的金属桶里。原本可能的热食早已变得冰冷,表面凝结着一层令人食欲不振的白色油脂。
食物分配有一套严格的、确保相对公平的程序。以班为单位,领取属于他们份额的一大块黑面包、成罐的咸牛肉以及一壶早已凉透的咖啡。然后由新任下士迈尔进行再分配。面包会被用绳子或刺刀精确地切割成等份,确保每人得到公平的一块。土豆炖肉则由士兵们轮流用自己的饭盒去盛装。
香烟、方糖等小件奢侈品则会直接分发到个人手中。安娜并不抽烟,但她还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配给的香烟,随后用它们从几个老烟枪那里换来了额外的方糖——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嗜好,在这苦涩的环境中,一点点甜味成了难得的慰藉。
这次分发甚至还有朗姆酒。小小的金属酒壶传递着,每人分得一口或两口。士兵们顿时兴奋起来,仿佛过节一般。弗里德里希——那个之前在战斗前欢呼的金发新兵——甚至开起了玩笑:“嘿!看来上头终于想起来,我们需要点燃料才能跑得更快!”引起一阵疲惫却真实的哄笑。
安娜皱着眉头,接过递来的酒壶,屏住呼吸灌了一口。辛辣刺鼻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和胃袋,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十分不习惯这味道。但她注意到,那些分发食物和朗姆酒的后勤士兵,看着他们这些即将投入战斗的一线步兵的眼神里,并非分享物资的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担忧和……怜悯的复杂情绪。这种眼神,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安娜刚刚因食物和酒精而略微松弛的神经。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冰冷、油腻却足以果腹的食物,喝着凉咖啡,交换着用香烟换来的糖块,气氛短暂地活跃起来。然而,这虚假的平静,在中午过后被彻底打破。
是突然的集结。
连队被集结到相对安全、空间也稍大的第二线堑壕里。新任连长,一位同样年轻但表情异常严肃的上尉,站在一个破败的矮墙上。他的表情和凝重的语气,无需多言,每个人都明白,有大事要发生了。
“士兵们!”上尉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压过了远处零星的炮声。“最高指挥部命令!我们团,将作为先锋,对盘踞在村庄及周边阵地的英军,发起决定性进攻!”
他开始宣读命令,内容具体而冰冷:
目标: “夺取小镇,并巩固防线,向圣朱利安方向推进。”
时间: “炮火准备将于下午5时30分开始,持续90分钟。步兵出击时间,7时整!”
战术任务: “我连负责小镇左翼的战壕,为主攻提供掩护。一排为突击先锋,二排侧翼掩护,三排预备队……”
口令: “今日口令:‘闪电’——回令:‘风暴’!”
每一个单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士兵们的心湖,激起兴奋与紧张的涟漪。目标、时间、任务……抽象的命令变得具体,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容。
命令下达后,气氛陡然一变。不再是集结时的肃静,而是充满了物资搬运和分发的喧嚣。大量的作战物资被运送到前沿,这是一种无声但强有力的“通知”。
成箱的步枪子弹被打开,士兵们被要求领取双倍甚至三倍的基数,黄澄澄的子弹压进一个个弹夹包,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木柄手榴弹更是成箱地搬来,每人被要求携带至少六枚。
士兵们被命令放下沉重的行军背包,只携带被称为“突击包”的轻便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手榴弹、备用子弹、干粮和一个水壶。这是为了冲锋时减轻负担。
物质准备完成后,是心理上的最后推注。新任排长法尔肯贝格少尉站在他的士兵面前,努力挺直胸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充满力量:
“士兵们!巴伐利亚的勇士们!明天,就是向世界展示我们德意志军人勇气和毅力的时刻!为了我们的祖国!为了德皇陛下!让那些英国佬在我们的刺刀和意志面前颤抖吧!胜利属于我们!”
演说充满了爱国主义的陈词滥调。然而,氛围依旧被推向了高潮。
“取下枪口防尘盖!”命令下达。士兵们默默地将步枪枪口上防止泥污进入的金属盖取下,扔进一旁的杂物堆。这意味着步枪随时可以投入射击,进行最残酷的搏杀。
上刺刀: 最令人心悸的命令传来——“上刺刀!” 一阵密集而冰冷的“咔嚓”声响起,那是上百把刺刀卡榫锁定在枪口上的声音。这声音如此整齐,又如此刺耳,仿佛死神的牙齿在摩擦。它不再是训练中的动作,而是杀戮已成定局的最直接、最残酷的“通知”。安娜感到手中的步枪因为加装了刺刀而重心前移,那锋利的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这时,一位面容憔悴的随军牧师匆匆走来,在士兵们面前划着十字,用颤抖的声音做着简短的祷告:“……愿主保佑你们,赐予你们勇气,接纳勇敢的灵魂……” 一些士兵低下头,默默亲吻着十字架或家人赠送的护身符。安娜同样在祈祷。
最后的仪式结束,士兵们携带着远超平日的负重,默默地回到指定的出击位置,紧靠着堑壕壁坐下,等待着。时间在近乎凝固的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色渐亮,但被硝烟和晨雾笼罩的天空依旧阴沉。
5时30分,准时到来。
先是几声试射的炮响,紧接着,仿佛地狱的所有闸门在同一时刻打开!
“轰!!!!!!!!!!!!——”
巨大的轰鸣从身后传来,成百上千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同时怒吼!天空中充满了炮弹撕裂空气的、令人窒息的呼啸声。远方英军的阵地瞬间被一片不断膨胀、闪烁的火光和浓烟所覆盖。大地疯狂地颤抖着,仿佛发生了持续不断的地震。堑壕顶部的泥土簌簌落下,士兵们蜷缩着身体,感受着这毁天灭地的力量。这是己方的炮火准备,是最明确、也最令人窒息的进攻信号。
他们很紧张,又很兴奋。胃因紧张而抽搐,手心布满冷汗,但一种被集体情绪裹挟的、扭曲的亢奋也在血管中流淌。一切都要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非人的折磨、对未知的恐惧,似乎都将在这最终的爆发中找到出口。他们听着耳边震耳欲聋、仿佛永无止境的炮声,看着远处被烈焰和浓烟吞噬的敌军阵地,心脏跟随着爆炸的节奏疯狂跳动。
在进攻前的最后一刻,后勤官再次出现,给每个士兵分发了一份比平日更多的朗姆酒。那辛辣的液体此刻不再是享受,而是用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麻痹过度紧张神经的工具。
大家将其一口喝下,心跳动的更加厉害,几乎要冲出胸膛。
时间,在钢铁风暴的轰鸣中,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7时整!
炮击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部分火炮开始向更纵深的地区延伸射击。
就在这一刻,新任连长上尉猛地抽出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响彻战壕、注定将烙印在许多人生命最后一刻的命令:
“Angriff!(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