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8:平安夜与陌生人(2 / 2)

爱丽丝有些茫然地走在人群中,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士兵们在交换着小礼物:香烟、巧克力块、纽扣、罐头牛肉、果酱,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朗姆酒。德国人拿出了他们的香肠、黑面包、啤酒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家乡特产的小玩意。语言不通,但手势和笑容成了通用的语言。有人拿出妻儿的照片,指着,用简单的单词努力交流着。抱怨着糟糕的食物、无尽的泥泞和这该死的天气,发现对方的处境和自己惊人地相似。

就在这时,爱丽丝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那是一个德军女兵,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很高,身姿在军装下显得挺拔。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地交换物品或交谈,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一种与周围欢腾气氛格格不入的平静,或者说,疲惫。爱丽丝感到一阵好奇。在这个以男性为主的战场上,看到一位女性,尤其是敌方的女性,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亲近感和想要认识的冲动。她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但人群涌动,很快隔开了她们的视线。那个高个子女兵似乎也转身离开了。爱丽丝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她想,以后应该还有机会见面的吧?便随着人流,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战壕。这个平安夜,注定将永远刻在她的记忆里。

12月25日,清晨

圣诞节的黎明到来时,前线依旧一片死寂。预想中的炮火准备没有发生,步枪声也销声匿迹。无人区笼罩在寒冷而潮湿的雾气中,静谧得可怕,仿佛昨夜的欢腾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士兵们在战壕里醒来,面面相觑,不确定这短暂的和平能持续多久。然而,在一些防区,人们再次看到了勇敢的身影。德军士兵,空着手,爬出了他们的战壕,向英军阵地走来,挥舞着手臂,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

英军士兵们犹豫着,看向他们的军官。大多数军官选择了默许,或者至少是观望。毕竟,谁又愿意在圣诞节率先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呢?

最终,勇气战胜了疑虑。爱丽丝和她的战友们,包括老约翰,也再次爬出了他们泥泞不堪的“家”,踏入了无人区。

白天的接触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握手变得更加普遍,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礼物的交换继续进行,范围更广。爱丽丝用一个她舍不得吃的、印着皇室徽章的罐头牛肉,换回了一个造型精美的德国军用纽扣,上面有一只鹰的图案。她小心地将它放进口袋,作为这个奇异圣诞的纪念。

交谈也变得更加深入。尽管语言障碍依然存在,但借助手势、画图、以及几个共同的单词(比如“家”、“妻子”、“孩子”、“食物糟糕”),他们努力地沟通着。分享着对亲人的思念,展示着珍藏的照片,抱怨着共同承受的苦难。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德国佬”或“英国兵”,而是一群被困在泥泞地狱里的、想家的年轻人。

随后,一项最重要、也最肃穆的活动开始了——共同埋葬死者。

无人区内,散落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有些已经在那里躺了数周甚至数月,被炮火和雨水反复摧残,景象惨不忍睹。今天,他们可以暂时放下敌我,共同完成这项人道主义的工作。双方士兵合作,小心翼翼地辨认尸体身份(如果还能辨认的话),将他们从泥泞中抬出,放入临时挖掘的墓穴中。没有神职人员,但有些会祈祷的士兵自发地站出来,用各自的语言念诵祷文,表达对逝者生命的共同尊重。气氛庄重而悲伤,提醒着每个人战争的终极代价。

就在爱丽丝参与搬运一具英军士兵遗体时,她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昨晚那个高个子的德军女兵。她也在参与埋葬工作,动作沉稳而有力。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这一次,没有人群的阻隔。

工作告一段落时,爱丽丝鼓起勇气,向那个女兵走了过去。对方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她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头多,自己得仰视着看她。

“你好,”爱丽丝用英语说道,有些紧张,“我叫爱丽丝。爱丽丝·韦伯。”

那个女兵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她点了点头,用带着明显口音但非常清晰的英语回答:“安娜。安娜·德莱森。”

她们找了一根被炮火炸倒、横在泥地上的树干,坐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又有些奇特的平静。

“你的英语很好,”爱丽丝说,试图打破沉默。

“谢谢。我曾在大学学习英语文学。”安娜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劳累,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耗竭。她的金发在军帽下显得有些暗淡,蓝色的眼睛下方有着浓重的阴影。虽然战场上的每个人都面容憔悴,但安娜身上的疲惫感似乎格外沉重。

“文学?”爱丽丝有些惊讶,“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娜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仍在进行埋葬工作的士兵们,她的侧脸线条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僵硬。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头,看着爱丽丝,用一种近乎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说:“Fur Kaiser, Gott und Vaternd(为了皇帝,上帝和祖国)。”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爱丽丝愣住了。她听过类似的口号,从自己这边的军官嘴里,从报纸上,但从安娜口中用如此疲惫的语气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为了皇帝,上帝和祖国……这崇高的理由,最终就是把像安娜这样的女学生,和像她自己这样的维修工,送到这片泥泞里互相杀戮吗?

周围,其他士兵的欢呼声和交谈声似乎变得遥远了。她们之间陷入了一种沉重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僵局。不远处的无人区,一场即兴的足球赛开始了!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球(也许是个捆紧的稻草团,或者干脆就是个空罐头盒),双方士兵混在一起,分成两队,在坑洼不平、布满残骸的场地上奔跑、争抢、笑骂着。没有固定的球门,没有严格的规则,大家只是为了奔跑,为了流汗,为了这短暂而纯粹的快乐。

爱丽丝和安娜都被这景象吸引了。看着那些穿着不同军装的年轻人在泥地里打滚,为了一个简陋的球拼抢,她们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对爱丽丝来说,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第一次开怀大笑。她甚至和安娜互相指着某个滑稽的摔倒动作,一起笑了起来。战争的阴影似乎在那一刻被驱散了。

足球赛最终分出了胜负,德国人一方以2比1获胜。双方友好地拍着彼此的肩膀,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普通的社区比赛。

欢乐过后,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停战的时间似乎正在流逝。

爱丽丝看着安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陌生的、来自敌国的女兵,在这个特殊的圣诞节,成了她唯一可以短暂交谈的“外人”。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安娜……我希望,下次我们见面,还能是朋友。”

安娜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爱丽丝一眼。她的眼神非常复杂,里面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种爱丽丝读不懂的东西。她低下头,用德语快速地、几乎听不见地低声嘀咕了几句。爱丽丝听不懂,但那语调不像祝福。

然后,安娜抬起头,迎上爱丽丝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只是一个简单的字,却仿佛有千钧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军官的哨声,催促士兵们返回各自的阵地。短暂的圣诞休战即将结束。

爱丽丝和安娜站起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她们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走回那象征着分隔与敌对的战壕。在爬回维修坑之前,爱丽丝回头望了一眼。安娜高挑的身影正消失在德军战壕的入口处。

回到冰冷泥泞的现实,平安夜和圣诞日的经历仿佛一场遥远而美好的梦。老约翰已经开始默默地检查蒸汽骑士的关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爱丽丝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德国纽扣,又想起了安娜那双疲惫的蓝眼睛,以及她那句轻飘飘的“好”。

炮火还没有重新响起,但寂静中已经充满了山雨欲来的预兆。童话结束了,战争仍在继续。而那个名叫安娜的陌生人,以及这个不可思议的圣诞节,将成为爱丽丝在这片泥泞地狱中,一份沉重而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