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紧接着,第一个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声从一个角落响起!
然后像是点燃了引信,更多的欢呼声、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大笑声猛地爆发出来!
“他们跑了!德国佬跑了!”
“我们赢了?!马恩河!我们守住了?!”
“上帝啊!结束了!要结束了吗?”
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人虚脱的轻松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幸存者!连续几天地狱般的煎熬、无尽的循环、惨重的伤亡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人们互相拥抱、捶打对方的肩膀,尽管动作虚弱,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许多人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污肆意流淌。那不是悲伤,而是情绪彻底决堤的释放。
一直沉默麻木的露西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潮所感染。她怔怔地看着周围陷入短暂疯狂的人们,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一点点亮起微弱的光。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身边的艾琳,嘴唇微微翕动,然后,一个极其生涩、扭曲、几乎算不上是笑容的表情,缓缓地、试探性地出现在她沾满污垢的脸上。这个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写满疲惫和创伤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令人心碎。
“艾琳姐姐……”她的声音细微,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他们……走了……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回家”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期盼,仿佛那是一个易碎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梦境。
艾琳看着露西尔脸上那抹怪异却真实的笑容,听着她那微弱却充满渴望的问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一种不敢置信的微弱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哽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她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碰碰露西尔的脸,却看到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污和泥垢。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也许……快了……”
她的声音同样沙哑,带着巨大的疲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谨慎。长期的战斗本能和超载症带来的悲观让她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彻底投入这狂喜之中。德军后撤了,是的,但这意味着什么?是彻底的失败?还是战略调整?战争……真的结束了吗?
她抬头望向德军阵地的方向,那片土地依旧寂静,但却不再是令人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充满未知的空旷。远方的地平线上,似乎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烟尘,那是德军撤离的痕迹吗?
军官们开始努力控制秩序,试图让士兵们保持警戒,派出更多的巡逻队确认情况,并与上级指挥部取得联系。但喜悦的情绪如同洪水,难以立刻遏制。
战壕里,暂时不再是绝望和死亡的巢穴,而是充满了一种虚脱般的、嘈杂的生机。士兵们分享着最后一点食物和清水,谈论着家乡,谈论着和平后要做的事。尽管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眼里都有着无法磨灭的疲惫,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微弱嫩芽,第一次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艾琳拉着露西尔,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她拿出水壶,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水,浸湿了索菲那块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手帕的一角,轻轻地、仔细地擦拭着露西尔脸上的污迹,仿佛想要擦去这些天蒙在她灵魂上的灰尘,让那双刚刚重新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能看得更清晰一些。
远方,依旧寂静。
但这份寂静,第一次,不再令人恐惧。
尽管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获得了喘息的机会,看到了战争可能结束的、虚幻却诱人的晨曦。
露西尔靠在艾琳肩上,闭上眼睛,那抹生硬的笑容依旧停留在嘴角,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她或许正在梦里,踏上了回家的路。艾琳搂着她,感受着这份短暂的、脆弱的安宁,手腕上那被泥垢深埋的蓝宝石,似乎也微弱地、极其微弱地,透出了一丝凉意。
希望,无论多么渺茫,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