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永恒的沉寂(1 / 2)

德军后撤的消息,如同在濒死者的血管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瞬间让之前还弥漫着绝望和麻木的法军指挥部沸腾起来。胜利的曙光,或者说,对胜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谨慎。命令被层层加码,要求部队“果断追击”、“扩大战果”、“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马尔罗中士看着手中那份由传令兵气喘吁吁送来的、措辞激昂的进攻命令,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他默默地收起那个划满了名字和叉号的小本子,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硝烟和腐臭味的空气,开始用他那已经嘶哑不堪的嗓子驱赶士兵。

“起来!都起来!进攻命令!追击德国佬!”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惯性的命令,“动作快!别磨蹭!”

士兵们刚刚经历短暂的狂喜和放松,此刻又被驱赶起来,脸上混杂着困惑、残留的兴奋和重新涌起的恐惧。追击?他们还有力气追击吗?但命令就是命令。

部队再次爬出战壕,但这次的气氛与以往绝望的冲锋截然不同。没有密集的炮火准备(,没有震耳欲聋的呐喊。队伍沉默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穿过那片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无人区。

脚步踩在松软、布满弹坑和残骸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机枪子弹划破空气的“嗤嗤”声消失了。寂静,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寂静,笼罩着四周。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疑的起伏、每一堆废墟、每一片小树林。

马尔罗中士走在队伍相对靠前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他经历过太多,深知德国人绝不会轻易地把后背亮给你。他不断打着手势,让士兵们散开,交替掩护前进。

果然,就在先头部队接近原本德军的第一道堑壕时——

“哒哒哒!” 一阵短促而精准的机枪点射,突然从右前方一片被炸得只剩半截墙壁的农舍废墟后响起!

噗噗噗!子弹打在泥土上,激起一串烟尘。两名冲得太靠前的法军士兵应声倒地。

“掩护!卧倒!”马尔罗声嘶力竭地大吼,同时迅速举枪还击。

队伍瞬间趴倒一片。子弹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射来——铁路路堤后、燃烧的坦克残骸旁、甚至是从一棵被炸秃了半边的树干后面。冷枪(狙击手)的子弹更是刁钻,专门瞄准军官、士官或者试图操作机枪的士兵。

“后卫部队!妈的!”马尔罗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他预料到了。这是德军的标准战术,留下精锐的小股部队打阻击,用冷枪和突袭迟滞追兵。

战斗变成了令人烦躁的消耗战。法军不得不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派出小组迂回包抄,用迫击炮和手榴弹清除每一个火力点。进展极其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伤亡。那些德军后卫极其狡猾,往往放几枪、造成一些混乱后,就利用地形迅速撤离,消失在视野中,只留下几具无法带走的同伴尸体和空弹药箱。

这种“打一下就撤”的战术,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法军,极大地消耗着他们的时间和精力,也一点点磨掉刚刚提升起来的那点士气。

然而,在清除了几处这样的阻击点后,一些军官开始变得急躁和乐观起来。他们看到德军确实在撤退,后卫的抵抗虽然讨厌,但似乎并不坚决。一种错误的想象开始滋生:德军正在全面溃败,只要加快速度,就能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不要停!继续前进!敌人已经崩溃了!”一名年轻的上尉挥舞着手枪,大声催促着队伍,无视了马尔罗中要求谨慎侦察的建议。

部队被强行驱动,加快了前进速度,甚至有些散乱。他们穿过被放弃的德军堑壕体系(里面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种废弃物和来不及带走的物资),越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逼近了一个代号“77区”的小高地。根据地图和之前的情报,这里应该是德军下一道防线的支撑点。

奇怪的是,高地上异常安静,看不到任何德军活动的迹象。侦察兵回报说,阵地上似乎空无一人。

军官们更加兴奋了。“看!他们连预备阵地都放弃了!冲上去占领它!”

部队开始向高地推进。没有遭遇任何抵抗。他们顺利地、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片可以俯瞰周围区域的关键阵地。

一种虚幻的胜利感笼罩了这支先头营。他们似乎真的插入了一条无人防守的真空地带。或许是因为德军撤退命令执行得仓促,不同部队之间出现了脱节和沟通问题,导致这个原本应该由后续部队接防的阵地,意外地出现了空窗期。

但幸运女神并未一直眷顾他们。

就在法军士兵们喘着气,在高地上匆忙挖掘工事、建立防御时,情况骤变!

一支原本奉命向更后方转移、携带着重机枪和迫击炮的德军部队,恰好行军路线经过这片区域附近。他们的指挥官发现了高地上突然出现的法军!这支法军孤军深入,侧翼暴露,而且似乎毫无防备!

德军指挥官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下令部队展开,抢占有利地形,向高地上的法军发起了迅猛的阻击射击!

刹那间,密集的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如同暴风骤雨般从侧翼和后方袭来!完全出乎法军意料!

“敌袭!侧面!找掩护!”马尔罗中士的吼声第一时间响起,但已经晚了。

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法军士兵,瞬间被打懵了!人员像割草一样倒下。他们仓促间建立的火力点根本无法应对来自多个方向的打击。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我们被包围了!”

恐慌瞬间蔓延!

营部试图组织抵抗,但地形不利,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通讯兵拼命呼叫后方,请求炮火支援和增援。

“坚持住!援军马上就到!”军官们声嘶力竭地试图稳定军心。

艾琳和露西尔趴在一个刚刚挖了一半的散兵坑里,子弹啾啾地从头顶飞过,迫击炮弹在不远处爆炸,震得泥土纷纷落下。露西尔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变得惨白,身体紧绷,但这一次,她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艾琳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种四面受敌、孤立无援的感觉,比正面进攻更加令人绝望。她看到马尔罗中士在不远处,一边用手枪还击,一边试图收拢溃散的士兵组织防线,但他的努力在德军凶猛的火力下显得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伤亡急剧增加。派去的传令兵如同石沉大海,后方承诺的援军和炮火支援迟迟不见踪影。德军似乎看出了他们的虚弱,攻击越发猛烈,甚至开始有小股部队试图迂回包抄。

终于,防线崩溃了。

“撤退!全体撤退!退回之前的阵地!”指挥官终于发出了这屈辱的命令,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幸存下来的士兵们早已失去了战斗意志,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向后狂奔逃命。秩序荡然无存。

艾琳一把拉起露西尔,“走!快走!”两人跟着混乱的人流,向山下跑去。子弹在耳边呼啸,不断有人中弹摔倒。德国人的叫喊声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们跌跌撞撞地跑着,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痛。终于,她们看到了之前经过的那条德军废弃的战壕,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艾琳率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身想去拉露西尔。

就在此时,一个灰色的身影——一名同样在混乱中与连队失散、或许是因为求胜心切冲得太猛了的年轻德国兵——也从另一个方向跳进了战壕,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艾琳和露西尔中间!

三人瞬间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艾琳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步枪,手指摸向扳机。

但那德国兵的反应更快!他显然也吓了一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挥起步枪,用枪托狠狠砸向离他更近的艾琳!

砰!

沉重的枪托砸在艾琳的左脸颊上!她眼前一黑,剧痛伴随着耳鸣和眩晕袭来,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战壕里,步枪也脱手飞出。

德国兵显然想先解决掉这个明显的威胁,他调转步枪,亮出刺刀,就要向倒在地上的艾琳刺去!

“不!”露西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破音的尖叫!恐惧和保护艾琳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她几乎是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抓住了德国兵步枪的枪身,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同时,她不知何时已经装上了刺刀的步枪,被她胡乱地、拼尽全力地向前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