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钢铁麦田的收割(2 / 2)

冲在最前面的那片蓝色浪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摁倒,又像是被灼热的铁梳子狠狠梳过,齐刷刷地扑倒在地!

子弹打入泥土,发出噗噗的闷响。打在人体上,则是更沉闷、更可怕的噗嗤声,以及瞬间爆开的血雾!

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就被机枪的咆哮所淹没!

“机枪!卧倒!找掩护!”有经验的老兵声嘶力竭地大吼,自己第一时间扑进了最近的弹坑。

艾琳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猛地向侧前方一个巨大的弹坑扑去!身体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到头顶一阵灼热的风压掠过,子弹啾啾地打在她刚才所在位置的后方,将几个来不及卧倒的士兵打得如同破碎的玩偶般翻滚倒地。

“露西尔!”艾琳在泥水中抬起头,惊恐地寻找。

她看到露西尔就在她左边不远,也扑进了一个浅坑,吓得浑身缩成一团,步枪扔在一边,双手死死抱着头。

“待在坑里!别抬头!”艾琳对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声音在机枪的咆哮和爆炸声中微乎其微。

德军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们的机枪火力点显然在法军的炮击中幸存了下来,并且冷静地等待着一刻。现在,它们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不仅有机枪,步枪火力也开始密集起来。子弹从前方、侧面啾啾地飞来。偶尔还有德军战壕里扔出的手榴弹在冲锋的人群中爆炸,掀起夹杂着残肢的泥土。

进攻的队伍瞬间被压制在了这片开阔地上。任何试图抬起头或者移动的人,都会招致精准而凶狠的点射。

“该死的!迫击炮!他们的迫击炮!”有人绝望地大喊。

咻——!

轰!

小口径的迫击炮弹开始落下,虽然威力不如重炮,但射速快,弹道弯曲,可以轻松砸进弹坑里。

一次近在咫尺的爆炸!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艾琳身上。她感到左臂一阵灼热的刺痛,被一块弹片划开了军服和皮肤,温热的血流了出来。耳鸣更加严重了,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死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一个试图爬出弹坑向前扔手榴弹的士兵,刚探出半个身子,脑袋就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爆开。一个医护兵想去救助伤员,也被子弹击中,倒在血泊中抽搐。

战斗变成了绝望的僵持和残酷的消耗。他们被困在这里,进退不得。

“不能停下!继续冲!冲过去!”一个年轻的少尉似乎被眼前的屠杀刺激得失去了理智,猛地从弹坑里站起身,挥舞着手枪,“为了……”

“嗤嗤嗤——”

一句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就像触电般剧烈抖动,胸前爆开数朵血花,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艾琳蜷缩在弹坑底部,泥土的冰冷和血腥的黏腻透过军服传来。她剧烈地喘息着,手指深深抠进泥里。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沾满了泥浆,索菲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心痛。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她。酒精带来的那点勇气早已消失无踪。

这就是进攻。这就是“复仇的号角”。这就是他们被许诺的“结束”。

这只是一片被钢铁和鲜血灌溉的麦田,而他们,就是等待被收割的麦穗。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去了十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他们侧翼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似乎是另一支法军部队试图迂回攻击德军机枪阵地,吸引了部分火力。

正面的压制稍稍减弱了一些。

“机会!起来!冲过去!快!”马尔罗中士抓住了这个机会,从一个弹坑里跃起,一边用步枪还击,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残存的士兵们再次被鼓动起来,或者说,他们知道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艾琳咬紧牙关,忍着左臂的疼痛和剧烈的头晕,抓起步枪,再次爬出弹坑。露西尔也被旁边的老兵拉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几乎是机械地跟着移动。

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跳过同伴的尸体,利用每一个弹坑作为短暂的掩护。德军机枪还在嘶吼,但火力似乎分散了。

距离德军前沿堑壕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铁丝网的缺口和沙袋垒砌的工事轮廓,甚至能看到德军士兵带着尖顶盔的脑袋在移动!

“手榴弹!扔手榴弹!”马尔罗边冲边喊。

艾琳下意识地掏出一颗F1手榴弹,手指颤抖地拉掉保险销,奋力向前扔去!她根本没时间计算引信时间,也没瞄准。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德军堑壕前不远的地方爆炸了,掀起一片泥土。

其他士兵也纷纷投弹。零星的爆炸在德军阵前响起。

借着爆炸的烟雾和混乱,他们终于冲过了最后一段死亡地带,扑到了德军第一道堑壕的边缘!

惨烈的堑壕争夺战开始了!

士兵们如同下饺子一样跳进德军战壕。狭窄的空间里,立刻爆发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和近距离枪战!

怒吼声、惨叫声、刺刀的碰撞声、手枪的射击声、手榴弹在密闭空间爆炸的闷响……瞬间充斥了这片地下迷宫!

艾琳跳进战壕,脚下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几乎摔倒。一个高大的德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目狰狞地向她刺来!艾琳几乎是本能地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步枪上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她手臂发麻,左臂的伤口一阵剧痛。她踉跄后退,背靠壕壁。那个德军士兵再次突刺!艾琳猛地向旁边一闪,刺刀擦着她的肋骨扎进泥土里。她趁机调转枪托,狠狠砸向对方的面门!听到骨头碎裂的可怕声响和一声闷哼。那士兵捂着脸倒下。艾琳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刀捅进了他的胸膛……温热的液体溅到她手上。

她拔出刺刀,身体因为反胃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她杀人了。近距离地,用刺刀。

但她没时间思考。战壕里的混战还在继续。她看到马尔罗中士用手枪连续击倒两个德军。看到法军士兵和德军士兵扭打在一起,用枪托、工兵铲、甚至牙齿互相攻击。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露西尔!她缩在一个射击凹槽里,双手死死握着一把刺刀,对着空气胡乱比划,一个受伤的德军士兵正试图爬向她……

“露西尔!”艾琳大喊着冲过去,一枪托砸在那个德军士兵的后脑,将他击晕。

她抓住露西尔的胳膊,“跟我走!紧跟着我!”

露西尔眼神涣散,似乎认不出她了,只是本能地跟着移动。

他们沿着战壕向前推进,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德军的抵抗异常顽强,即使被突破,也会从交通壕涌来援兵,或者从意想不到的角落射出冷枪。

战斗从白天持续到黄昏。他们一度占领了这段前沿堑壕,但又被打退,再次夺回。双方在这片狭窄、泥泞、堆满尸体的地下通道里反复拉锯、消耗。

艾琳已经记不清自己开了多少枪,格挡了多少次刺刀,又或者那刺刀是否真的扎入了敌人的身体。她的军服被汗水、泥浆和鲜血浸透,左臂的伤口早已麻木,超载症的症状因为持续的精神和身体压力而加剧,鼻血流了又流,视线开始模糊、晃动。

她只是靠着本能,靠着对索菲那点微弱的念想,靠着马尔罗中士不时发出的命令,以及紧紧跟随着她的、如同受惊幽灵般的露西尔,机械地战斗着。

直到夜幕开始降临,枪声才逐渐稀疏下来。这段堑壕的大部分终于被法军牢牢控制。幸存下来的士兵们靠在壕壁上,或坐或躺,如同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医疗兵在尸堆和伤员中艰难地移动。

艾琳瘫坐在角落,拿出最后一点干净的水,浸湿索菲的手帕,小心地擦拭着露西尔脸上的污迹和泪痕。露西尔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眼神聚焦在艾琳脸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极度虚弱地、依赖地靠在艾琳肩上。

艾琳也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露西尔轻微的颤抖和冰冷的体温。她还活着。她们都还活着。度过了这地狱的一天。

然而,马恩河战役,还远未结束。这样的日子,还将一天天重复下去。直到……那个预言般的终局降临。而露西尔那微弱的气息,能否撑到战役结束的前一天,艾琳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她只是紧紧搂着这个女孩,在这片弥漫着死亡和硝烟的黑夜里,汲取着一点点可怜的温暖,也提供着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