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钢铁麦田的收割(1 / 2)

布歇尔上尉的吼声和那阵复仇般的炮击,像一剂猛烈但短暂的强心针,注入了这支疲惫不堪的部队。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流,暂时压倒了恐惧、疲惫和持续不断的疼痛。一种狂热的、近乎疯狂的兴奋感在战壕里弥漫,仿佛只要跟着这钢铁洪流冲出去,就能一雪前耻,就能结束这该死的战争。

艾琳背靠着冰冷的壕壁,感受着脚下大地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震颤。每一次身后“法国75小姐”的齐射,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让她呼吸困难,左耳的耳鸣被彻底淹没在这片毁灭的交响乐中。空中是炮弹划破空气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远方则是连绵不绝的、闷雷般的爆炸声。德军阵地被笼罩在一片不断翻腾、扩张的烟与火的地狱之中。

“装刺刀!”

马尔罗中士嘶哑的吼声沿着战壕传来,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切断了短暂的亢奋。

艾琳深吸了一口充满硫磺和泥土味的空气,默默地从腰间的刀鞘中抽出了那根细长的épée刺刀。冰冷的钢制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刺刀尾部的卡榫对准步枪枪口下方的插座,轻轻推进去,然后顺时针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瞬间钉穿了周遭震耳欲聋的炮火声,直接敲进她的鼓膜,钉入她的心脏。

心脏仿佛真的停跳了一拍。

刚才被炮火和口号煽动起来的狂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现实感顺着那声“咔哒”轻响,爬上了她的脊背。

这根冰冷的钢铁,不是荣誉的象征,不是复仇的工具。它是野蛮的证明,是最后那点文明外衣被彻底撕碎后,赤裸裸的、用来攮入同类身体的凶器。装上它,就意味着放弃远程射击那一点点可怜的距离感和心理缓冲,意味着你必须冲到他面前,看清他的眼睛,将这东西扎进他的身体,感受血液的温度和肌肉的阻力,或者…被对方这样对待。

她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弹药!快!”

后勤兵沿着交通壕猫着腰跑过,将额外的子弹桥夹塞到每个士兵手里。沉甸甸的,黄铜弹壳冰凉。然后,是两颗F1进攻手榴弹。粗糙的铸铁外壳,像个小梨子,握在手里有一种笨拙而危险的触感。它的引信过于敏感,据说有时磕碰一下就会爆炸。艾琳小心翼翼地将其揣进腰前的子弹袋,感觉像是揣了两颗不安分的心脏。

最后,是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传递了过来。

“喝!”马尔罗中士命令道,眼神严厉,“每人一口!不许剩!”

壶嘴传递到艾琳唇边。一股浓烈、辛辣、甚至带着点工业溶剂般刺鼻气味的液体涌入口中。是劣质朗姆酒。政府配给这东西的目的赤裸而残酷——不是为了驱寒,而是为了烧掉你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和恐惧,让你变成一头只知向前冲的疯狂野兽。

液体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袋,带来一阵短暂的、虚假的炽热感。一股蛮横的暖意扩散开来,心跳更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嗡嗡作响。周围的炮声和硝烟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一种麻木的、豁出去的勇气被酒精强行催生出来。

她趴在泥泞的胸墙上,和其他士兵一样,瞪大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被己方炮火疯狂蹂躏的土地。泥土、碎木、或许还有别的什么,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心中疯狂地祈祷,祈祷这可怕的炮火能真的摧毁一切,特别是那些隐藏在废墟和铁丝网后面的、致命的机枪火力点。每一次爆炸的闪光,都让他们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缓慢流逝。

然后——

毫无预兆地。

炮击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像有人猛地关掉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音响开关。

一瞬间,世界陷入了某种绝对、真空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持续不断的巨大轰鸣可怕一万倍。

耳朵里只剩下一种高频的、尖锐的鸣响——那是被炮声震伤耳膜后的生理反应。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风似乎都停了,硝烟缓慢地沉降。前方被炮火犁过的大地一片狼藉,冒着缕缕青烟,死寂得如同坟场。

这诡异的寂静只持续了或许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个士兵都僵住了,心脏被这只无形的、寂静的巨手紧紧攥住,无法跳动。

“呜——吁吁吁吁——!!!”

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哨声猛地炸响!是连长的哨子!

紧接着,是布歇尔上尉用尽全身力气、声带几乎撕裂的疯狂呐喊,从那寂静的真空深处传来,清晰得可怕:

“pourFrance! En avant! àba?oe!(为了法国!前进!上刺刀冲锋!)”

“冲啊!!!”

“为了法兰西!”

“报仇!”

军官和士官们的吼声同时响起,如同投入干柴的烈火,瞬间点燃了被寂静和恐惧冻结的空气!

“啊——!!!”

“杀!!!”

艾琳身边的士兵们,包括她自己,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同时发出了近乎非人的、野兽般的嚎叫。这嚎叫里没有多少勇气,更多的是极致恐惧驱使下的、试图驱散那扼住喉咙的死寂的本能反应!酒精带来的虚假勇气和集体性的狂热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她和其他人一样,笨拙地、手脚并用地攀爬着战壕的边缘。泥土沾满了手套和军服。沉重的步枪、多余的弹药、那两颗危险的手榴弹,还有腰间的刺刀,都成了阻碍。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抽动,吸入的空气依旧带着浓重的硝烟味。

“快!快!快!跟上!”马尔罗中士在

艾琳终于爬上了地面。视野瞬间开阔,但也更加恐怖。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遍布弹坑,如同月球的表面。被炸得扭曲的铁丝网像丑陋的黑色荆棘丛。更远处,是依稀可见的、被炮火摧毁的德军前沿阵地,死气沉沉。

“散开!散开!向前冲!”军官挥舞着军刀。

第一波士兵已经嚎叫着冲了出去,蓝色的军服在焦土上显得格外醒目。

艾琳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双腿,跟着人群开始奔跑。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屑,深一脚浅一脚。酒精的作用在奔跑中加速挥发,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仿佛要跳出来。那冰冷的刺刀在她奔跑中随着步伐一下下地晃动。

他们冲出去大概一百米,或许更短。

突然——

那种熟悉又令人绝望的、高速电机驱动的“嗤嗤嗤嗤”声,如同死神的冷笑,从前方的废墟和残存的铁丝网后面猛地响了起来!

不止一挺!是好几挺!

马克沁机枪!或者德国人的什么同类恶魔!

“哒哒哒哒哒——!!!”

冰冷的、高效的钢铁风暴瞬间降临!

如同无形的、极其锋利的巨大镰刀,贴着地皮横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