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相思病的方子。任辛唇角勾起冷嘲,专治那些惦记不该惦记之位的人。
九月初九,医馆照例施赠茱萸香囊。鹫儿来得比平日早,默默帮着分装药材。少年身量窜得快,已需低头才能穿过医馆门楣,玄色劲装下肩背的轮廓日渐宽阔,唯有低垂的眼睫还残留着几分稚气。
师父今日进宫了。他突然道,将茱萸籽仔细舀进香囊,动作间露出腕间新添的鞭痕,娘娘赐了重阳糕,说赏我的。
凌尘系香囊的手微微一顿。御赐糕点岂是寻常人能尝?她看向少年,发现他腰间多了柄镶翠短刀——那本是任辛之前的随身兵器,墨玉般的刀鞘上镶嵌着孔雀石,正是当年赵右使旧物改造而成。凌尘记得三年前,鹫儿第一次见到这柄短刀时眼睛发亮的模样。那时少年还不够高,要踮着脚才能看清刀柄上精细的朱雀纹。他鼓起勇气向任辛讨要,任辛却只淡淡说等他通过考核。凌尘怕他伤了自己,连夜用桃木雕了柄相似的,还在刀柄上系了红穗子。如今真刀佩在他腰间,刀鞘与衣摆相碰时发出沉稳的轻响,想来是再不会伤着自己了。
这些年任辛身子长开了,加之武功也精进了不少,已经将常用的兵器换成了玄铁剑。那柄剑比寻常剑要长三寸,剑鞘上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既是朱衣卫左使身份的象征,也是为了应对愈发凶险的任务。凌尘曾见她练剑,玄铁剑在她手中如活物般游走,剑风过处海棠纷落如雨。
门外忽然传来哭闹声。卖炊饼的刘嫂抱着幼子冲进来,孩子喉咙卡了枣核,小脸已憋得发紫。凌尘尚未动作,鹫儿已闪身上前。左手托住孩童后颈,右手在喉间某处一按一推,枣核应声而出。手法利落精准,带着朱衣卫特有的干脆,只是在孩童背上轻拍安抚时,力道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刘嫂千恩万谢地离去,往鹫儿怀里塞了包刚出炉的胡麻饼。少年捧着烫手的油纸包,有些无措地站着。凌尘轻笑:收着吧,这是谢礼。她指了指他腕间伤痕,新伤要忌口,这饼我替你收着,明日热给你吃。
鹫儿低头看了看饼,忽然掰下一半递给凌尘:现在吃。语气执拗,眼神却亮得惊人,凉了就不好吃了。
夕阳西下时,两人坐在门槛上分食重阳糕。御赐的糕点做得精致,豆沙馅里混着蜂蜜与桂花,每一块都捏成菊花形状,瓣瓣分明。
甜过头了。鹫儿蹙眉,却将最后一块推给凌尘。他袖口沾了些糕屑,凌尘自然地替他拂去,少年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凌尘小口吃着,忽然指着天际归巢的雀鸟:瞧见那只跛脚的灰雀没?总抢不到食,却活了三载。
怎么瞧出的?
右爪系过红绳,是我三年前救下的。凌尘微笑,看着那雀鸟灵巧地避开其他鸟雀,独自从檐角缝隙啄食草籽,它虽跛足,却最晓得哪里能觅得吃食。去年冬天下大雪,它还带着一群麻雀找到我晒在窗台的药草籽。
鹫儿望着雀鸟良久,忽然道:师父说,弱肉强食是铁律。
你师父说得对。凌尘起身掸落衣上糕屑,院中海棠果被风吹落,咚地砸在青石板上,但弱者依附于强者,强者庇护弱者,也是人间道理。记下这份恩惠,心存感激便可。
暮色渐浓,医馆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鹫儿忽然从怀中取出个小小的布包:给你的。里头是枚雕成茱萸形状的木符,刀工稚拙却认真,我刻的...驱邪。
凌尘接过木符,触手温润,显然被摩挲过多次。她系在药柜铜环上,回头见少年耳根微红,正低头假装整理衣摆。窗外飘来邻家炊烟的气息,混着药香,织成寻常人间最温暖的网。
深夜药香氤氲,凌尘对着烛火誊写今日所得:
· 漕运总督咳喘加重,疑似烟霞症(肺痨)
· 潞国公秘返京师,宿于画舫霓裳号
· 御马监新补西域苜蓿三百担
· 皇后赐重阳糕于朱衣卫训场
墨迹未干,窗棂忽然被石子轻击三下。凌尘吹熄烛火,自门缝接过传来的字条。展开只见一行小字:霓裳号有变,勿近水。
次日清晨,西市传言四起。说画舫霓裳号夜半走水,烧死了某位贵客。凌尘在给卖花女包扎烫伤时,听见更惊人的后续:哪是走水!是锦衣卫拿人哩!听说舱底搜出龙袍...
晚间歇诊时,任辛带着一身烟火气现身。她抛给凌尘个油纸包,里头是西市最贵的杏仁酥:娘娘赏的。
凌尘打开药柜暗格,将新誊的册页递过去。任辛翻看时眉头渐蹙:御马监的苜蓿...是了,西域马匹最嗜此物。
她突然起身推窗。夜风灌入医馆,吹得药柜簌簌作响。
小郎中。任辛背对着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三日后未时,你去趟大相国寺。
所为何事?
求支签。任辛转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游子离家,何时归
窗外的打更声由远及近,凌尘捏紧了袖中的易容胶。夜风卷着远处画舫的焦糊味飘进医馆,她知道,风雨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