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去送东西的队正,正一脸惶恐地跪在帐下,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夫人她,她把诗撕了,弓弦也扔了,还说……还说……”队正结结巴巴,不敢复述孙尚香的原话。
姜宇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队正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了出去。
“主公,您看,嘉就说吧,这头母老虎,不好对付。”郭嘉凑了过来,脸上却不见丝毫担忧,反而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诗也撕了,东西也扔了,这可是半点面子都没给您留啊。”
姜宇拿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奉孝似乎很高兴?”
“当然高兴。”郭嘉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她要是客客气气地把东西收下,再写封信来感谢您,那才叫麻烦。那就说明,她心里已经筑起了一道墙,用礼貌和客气,把您隔绝在外,水泼不进。”
他咽下点心,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继续道:“可她现在又撕又扔,又喊又叫,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乱了,防线被您那一首诗给捅了个大窟窿。她这是在用愤怒,来掩饰她的慌张和无措。”
郭嘉嘿嘿一笑,像只狡猾的狐狸。
“这就像钓鱼。鱼儿要是对鱼饵视而不见,那才叫人头疼。如今她不但看见了,还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咬完就吐,还把鱼线给扯得乱七八糟,但这恰恰说明,鱼钩,已经挂进她嘴里了。”
姜宇放下茶杯,看着地图上“江夏”的位置,若有所思。
“那依奉孝之见,接下来,该当如何?”
“不急。”郭嘉摆了摆手,神情悠然,“这烈马刚挨了一鞭子,又被顺了毛,正是性子最野的时候。咱们现在要是再凑上去,只会挨踢。不如晾她几天,让她自己跟自己较劲。等到她把那首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出味儿了,咱们再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
“下一步嘛……”郭嘉拖长了音调,神秘地眨了眨眼,“自然是让她亲眼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姜宇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郭嘉那张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这位首席谋士的脑子里,恐怕又冒出了什么稀奇古怪却又直指人心的计策。
夜,再次降临。
马车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孙尚香蜷缩在角落,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白日里的那场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此刻,她只觉得身心俱疲,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些被撕碎的诗句,像一个个幽灵,在她脑海里盘旋,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不愿承认,但她知道,那首诗写得很好。好到让她心惊,好到让她……嫉妒。
她自问也是读过些书的,却从未见过如此豪迈又如此细腻的笔触。
这真的是那个只会用阴谋诡计的男人写出来的吗?
黑暗中,她缓缓地伸出手,在冰冷的地板上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一片片冰凉的纸屑。
她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感受着。
良久,她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那些散落在自己身边的纸屑,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她看不清上面的字,但她能感觉到,每一片纸屑的边缘,都带着她亲手撕开时的决绝。
她将这些碎片拢在手心,紧紧地握着,仿佛握住了一团冰冷的火焰。
就在这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那琴声,不似寻常文人雅士弹奏的风花雪月,也非靡靡之音。琴声苍凉、雄浑,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仿佛将人带到了一个广阔无垠的古战场。
千军万马,正在对垒。
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孙尚香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这首曲子,她从未听过,但曲中所蕴含的那股气吞山河的磅礴气势,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那正是她梦寐以求,驰骋沙场的壮志豪情!
是谁?
是谁在这深夜,弹奏出如此惊心动魄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