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留下疤痕,未免可惜了。”
姜宇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实。可这平淡的语调,落入孙尚香的耳中,却比任何羞辱的言辞都更让她难堪。
可惜?
他有什么资格说可惜?
她脖颈上的伤,是他一手造成。她沦落至此,是他精心策划。如今,他却以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来惋惜她这具皮囊上可能出现的一道瑕疵。
孙尚香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地一下从心底蹿上头顶,她猛地抬眼,那双凤目中残存的迷茫被怒意烧得一干二净。
“拿开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你假好心!”她厉声喝道,身体向车厢内侧缩了缩,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毛。
姜宇没有动,也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那么静静地举着木盘,目光穿过昏暗的车厢,落在她的脸上。
“孙夫人,这是伤药,不是毒药。”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你脖子上的伤口虽然不深,但若不及时处理,在这暑热天气里,极易发炎溃烂。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保不留下疤痕。”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瓷瓶拿起,在孙尚-香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尘风堂’秘制的金疮药,千金难求,有祛腐生肌之效。用与不用,在你。”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那么看着她。
车厢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孙尚-香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作为一个武人,她比谁都清楚伤口感染的后果。可情感上,她无法接受来自这个男人的任何“善意”。那感觉,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毒蛇却又假惺惺地递上了解药,其中必然包裹着更深的阴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脖颈上的刺痛感越来越清晰,混杂着汗水,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痒。
她咬着下唇,嘴唇几乎被她咬出血来。
最终,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她还是败下阵来。
“你……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姜宇见她态度软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木盘放在了车厢的地板上,然后自己也矮身坐了进来。
马车本就不大,一个高大的男人挤进来,空间瞬间变得逼仄。孙尚-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硝烟气息。她下意识地向后靠得更紧,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壁,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别动。”姜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跪坐在她面前,用木盘里的清水浸湿了白布,然后拧干。他的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清晰而沉稳。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些。”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块微凉的湿布,轻轻地,向她的脖颈探去。
孙尚-香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躲闪,可那只伸过来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让她生出一种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错觉。
冰凉的触感,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让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姜宇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他仔细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与尘土,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一件精美的瓷器。
孙尚-香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就拂在自己的耳畔。她甚至能从他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倒影。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她无数次想过,要一头撞死,或者拔刀与他同归于尽。可当他的手指,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时,一股奇异的酥麻感,顺着脖颈的肌肤,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股子狠劲,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给冲垮了,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帘,看着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是算无遗策、冷酷无情的魔鬼。可在此刻,在这狭小的车厢里,他却像一个……耐心的医者。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乱。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姜宇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他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并用干净的纱布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杰作,似乎还算满意。
“这几天不要沾水,按时换药。”他嘱咐道,语气就像一个寻常的大夫。
说完,他便拿起木盘,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孙尚-香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开口:“为什么?”
姜宇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孙尚香追问,声音大了一些,“你费尽心机,把我变成你的阶下囚,为什么……还要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