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教授的电话挂断后,林舟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坐下。窗外的橘红色天光正一点点被深蓝的夜色吞没,城市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河。
他知道,请动陈望教授去见孙瞎子,是兵行险着。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说服,而是一场两种执念的碰撞。一种是对山林草木的敬畏,一种是对土地根脉的深情。这两种执念,或许能找到共鸣的频率。
至于张疯子……林舟的目光落回桌上那个笔记本,手指在“张疯子”三个字上空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解开这个结,需要一个比金钱、比权力、甚至比尊重更尖锐的东西。那是一把能刺破二十年疯癫外壳,触及内核里那道伤疤的利刃。
这把利刃,他需要时间来磨。
当务之急,是先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牌,整合成一副能赢的牌局。
第二天,发改委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奇特。
李瑞带着两个黑眼圈,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代码流,整个人却亢奋得像刚喝了三罐浓缩咖啡。他的团队在石鼓镇驻扎了三天,一无所获,却在林舟的“命令”下,硬是把“智慧旅游”平台的底层架构搭建了起来。
马叔则悠闲地坐在他对面,手里盘着两个核桃,面前放着那本写满了江北“奇人异士”的笔记本。他已经联系上了名单上的大部分人,对方的热情超乎想象,只等一个准信,就能立刻开张授课。
旁边坐着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她是苏晓派来的联络员,来自省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名叫周敏。她带来的文件袋里,是“清流”行动一周以来的赫赫战果——全省旅游投诉率下降百分之七十,网络负面舆情断崖式下跌。
会议桌的另一头,还坐着两位“客人”。一位是省文旅厅的副厅长,姓王,愁眉苦脸,像是谁都欠他钱。另一位是省农业厅市场处的处长,姓刘,同样一脸便秘的表情。
人是林舟请来的。
“各位,都说说吧。”林舟坐在主位,双手交叠,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几位代表着不同领域,也带着不同困扰的负责人。
“我先说。”李瑞抢先开口,他点开一个ppt,“老大,‘智慧旅游’平台,我们叫它‘云游江北’,Alpha版已经出来了。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石鼓镇那边……我们的人把县志都翻烂了,走访了几十个老人,挖出来的都是些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民间传说,根本撑不起一个‘沉浸式故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挫败感:“老大,没有好内容,我这平台做得再炫酷,也就是个花架子。”
“我来说两句。”马叔放下核桃,清了清嗓子,“我这边的‘老师傅’们都联系好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可问题是,他们散布在全省各地,东一个西一个。总不能让游客为了学个捏面人,从省南头跑到北头吧?得有个地方,把他们都聚起来。可放哪儿呢?放景区里?那些地方商业味太重,糟蹋了手艺。单建一个民俗村?那投资可就大了去了。”
周敏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补充:“苏书记的意思是,‘清流’行动的目的是净化市场,为优质供给创造环境。但现在环境是干净了,可市场上还是那些老三样,爬山、看水、逛古镇。我们能打击‘黑心大虾’,但我们变不出‘佛跳墙’。”
她的话音刚落,文旅厅的王副厅长就忍不住开始倒苦水:“周主任说得对啊!林主任,您是不知道,我们文旅厅现在有多难。景区门票降价是大趋势,财政补贴又逐年减少。我们想搞点新项目,没钱。想做点宣传,没钱。游客不来,我们急。游客来了,又怕服务跟不上,被骂得更惨。我们现在是进退两难,动弹不得。”
农业厅的刘处长也跟着叹气:“王厅长,你们那是幸福的烦恼。我们这儿,泥湾村的有机蔬菜,品质全国顶尖,可价格也是顶尖的。在本地商超铺货,老百姓嫌贵。运到外地去卖,物流成本又太高。现在是东西好,卖不掉。农民们看着地里绿油油的菜,心里急啊。”
会议室里,一时间充满了各种问题和抱怨。
李瑞有技术,没内容。
马叔有人,没场地。
苏晓有权力,没产品。
文旅厅有景区,没钱。
农业厅有产品,没销路。
每个人都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当他们坐在一起时,却发现各自的成果像一堆散落的齿轮,精美,却无法啮合。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汇集成了一个更大的困局。
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林舟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北省地图前。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李瑞,你刚才说,你的平台是个空壳子。”林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个江北省。
“从今天起,你的‘云游江北’App,要装的不是某一个景区,某一个县城的故事。它要装的,是整个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