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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的凌晨,招待所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夹杂着尘土、汗水和廉价绿皮火车卧铺味道的复杂气息,先于人影涌了进来。李瑞和苏晓几乎是同时抬起头,像两只警觉的猫。
马叔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标本,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身上那件看不出本色的夹克沾满了灰,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映衬下,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将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往桌子上一扔。
“砰”的一声闷响,不像是一个空包该有的动静。
李瑞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调侃:“老马,你这是去哪儿要饭了?看你这身行头,收获不小啊,包里装的都是金砖?”
马叔没理他,慢悠悠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东西。不是金砖,而是一堆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两包皱巴巴的粤省特产“皇上皇”腊肠,一袋川省的“张飞”牛肉干,还有一个油乎乎的纸包,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卤味。
他把这些东西推到李瑞和苏晓面前,沙哑着嗓子说:“吃吧,这几天累坏了。省城的玩意儿,比咱们县的好吃。”
李瑞正想说谁有心情吃这个,马叔却又从包里最深处,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他解开手帕,里面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录音笔,和一个崭新的、未拆封的信封。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马叔把录音笔递给林舟,然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几天的疲惫全都吐出来。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舟接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一个带着浓重湘南口音的男人声音传了出来,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我拿了钱,我就跑了……那晚上下着雨,跟张伟掉下去那天一样,我一闭上眼,就看见他浑身是血地站在我床边,问我,问我为什么不说实话……那水泥,跟豆腐渣一样,钢筋比我的小拇指还细……刘三那个狗日的,他跟我们说,谁敢乱说话,就不是掉下去一个人那么简单了,是全家都得掉下去……”
是孙广才的声音。
林舟能想象得到,马叔是如何在东官那座巨大的城市里,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同乡会,辗转打听到这个跛脚男人的下落。又是如何在一个暴雨的深夜,敲开他的房门,没有谈钱,只是把王秀莲和她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点上一根烟,陪他坐了一夜。
录音笔里,孙广才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压抑的哭泣。
林舟没有停,他按了下一个文件。
这次是一个更加尖利、带着川渝口音的声音,充满了市侩和算计。
“……钱!钱要先给我!我信不过你们!刘三当年给了我十万,让我滚蛋。你们至少得给这个数的五倍!不!十倍!我还要你们帮我把高利贷的账平了!不然我凭什么冒这个险?我烂命一条,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对,我看见了,就是他!刘三的表弟,那个监工,亲手把不合格的水泥倒进去的!刘三当时就在旁边抽烟看着,他还笑……”
是周海涛。
马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微微撇了一下。他没说自己是怎么在蜀都那个龙蛇混杂的劳务市场里,找到这个化名“周兵”的赌鬼。也没说自己是如何花钱雇了几个本地的壮汉,扮成上门讨债的,把周海涛堵在小巷子里,一边是“高利贷的刀”,一边是“活命的钱”,硬生生逼他吐出了实话。
录音播放完毕,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声,像是在为这段尘封的罪恶伴奏。
“漂亮。”李瑞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他看着马叔,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毫不掩饰的佩服。他自诩玩转金融市场,靠的是智商和数据。而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玩转的却是人心,用的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江湖手段。
苏晓的脸色凝重,她推了推眼镜,将自己整理好的几份文件放在桌上,与录音笔并排摆好。
“这是宏业建筑公司承建水库加固工程的全部账目。我核对过,他们上报的建材采购成本,比同期的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这多出来的钱,正好和他们支付给那家‘顺风建材’的款项吻合。这是一条完整的贪腐证据。”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找到了当年工程验收的报告,上面有县水利局总工程师的签字。但是,这位总工程师在工程验收后不到三个月,就因为‘身体原因’办理了提前退休,全家搬去了外省。这不合常理。”
如果说马叔带回来的是“人证”,那苏晓整理出的,就是冰冷的“物证”。
这时,李瑞也站了起来。他献宝似的,将那张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的“蜘蛛网”图纸,在桌上完全展开。
“都别急,最精彩的在这儿呢。”他指着图纸,神情亢奋,像一个刚刚完成旷世杰作的艺术家,“刘三的黑钱,通过‘顺风建材’这样的公司洗白,流入‘聚宝阁’这样的古玩店,变成‘雅贿’,向上输送,打通关系。其中最大的一笔,流向了县长赵文德的夫人。同时,他又用这些资产,从‘红山矿业’这个壳,向银行套取更多的贷款。这是一个完美的金融闭环,自我造血,无限循环。他贪的每一分钱,都在这张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