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像一块湿透了的黑布,将红山县城紧紧包裹。招待所的窗户,是这块黑布上唯一透着光的两个窟窿。
分工明确之后,办公室里那股由震惊和愤怒搅起的狂躁尘埃,终于落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每个人都像一枚上紧了发条的齿轮,开始以自己的节奏,无声而高效地运转。
李瑞彻底疯魔了。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墙角,脸对着墙,仿佛要隔绝整个世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打一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电报。屏幕上,无数绿色的代码和红色的数据流交错闪烁,映得他那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他不再是那个在股市里呼风唤雨的“鬼才”,他成了一个数字世界的猎犬,循着一笔笔肮脏资金留下的微弱气味,在庞杂的网络中疯狂追猎。
苏晓则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张还算宽敞的桌子。她把从档案室带回来的所有相关卷宗,按照时间、项目、经手人分门别类,铺陈开来。那阵势,不像是在查账,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复杂的外科手术,准备将刘三那家宏业建筑公司腐烂的肌体,一层层剥开。她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人却像不知疲倦的机器,眼神专注,下笔精准,偶尔扶一下眼镜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谨。
房间的中央,被他们两人无形的气场隔开了一片真空地带。马叔就坐在这片地带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看起来用了至少十年的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往包里塞的东西也很奇怪。两顶帽子,一顶是建筑工地上常见的那种蓝色安全帽,另一顶是南方农民常戴的破旧草帽。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服,看不出颜色,但都很耐脏。最显眼的,是一条崭新的“双喜”牌香烟,广粤省最流行的牌子,和他平时抽的本地旱烟格格不入。
他把一沓厚厚的现金,仔细地分成五份,一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一份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另外三份,分别藏进了三只散发着浓郁味道的棉线袜子里。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拍了拍手,那神情,仿佛一个即将出远门的农夫,在检查自己的种子和干粮。
林舟一直站在窗边,没有打扰任何人。他脑海中的沙盘,正以前所未有的负荷运转着。那两个分别位于粤省和川省的工人模型,被他反复放大、分析。他能看到他们模型上的数据标签,【孙广才:良心未泯,时常被噩梦惊醒】,【周海涛:极度缺钱,胆小怕事】。
这些标签,就是马叔此行的“钥匙”。
“马叔。”林舟终于开口。
马叔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
林舟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一张纸。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两个地址和两个名字,以及一些零散的关键词。
“孙广才,在粤省东官,沙盘显示他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厚街镇一家叫‘金利五金’的加工厂。这个人,右腿受过伤,走路有点跛,这是最好认的标记。”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沙盘推演,对他用钱,效果不大。他缺钱,但更缺的是心安。跟他聊的时候,多提一提死去的张伟,提一提他那个至今还在吃苦的家属。要让他觉得,站出来,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给他自己赎罪。”
马叔接过纸,仔细看着,像是在记一幅地图。
“另一个,周海涛,在川省蜀都,化名‘周兵’,藏在城北最大的一个劳务市场里,每天跟一群散工混在一起。这个人,嗜赌,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对他,就得反着来。”林舟的指尖在“周兵”那个名字上点了点,“直接谈钱。告诉他,只要他肯出来作证,帮他把债还清,再给他一笔足够他下半辈子安稳生活的钱。但是,要让他感觉到压力,让他知道,高利贷的刀,随时可能砍到他脖子上,而我们,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马叔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折好,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里,紧挨着他藏钱的地方。
“这俩人,都不是省油的灯。”马叔开口,声音沙哑,“一个心里有鬼,一个烂命一条。想让他们开口,不容易。”
“我知道。”林舟看着他,“所以,这件事只能你去。李瑞太冲,苏晓太直,只有你,懂得怎么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您这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话像是在夸奖,又像是在调侃。马叔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我见的都是些小鱼小虾,这次要钓的,可是会吃人的大白鲨。”
他顿了顿,又问:“林主任,我就这么去找他们,万一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刘三那种人,手眼通天,保不齐在外地也有他的人。”
“不会。”林舟递给马叔一个崭新的、还没拆封的老人机,和一个信封,“这是新手机,新卡,单线联系。信封里是你的新身份,一个追讨工程款的包工头,跟刘三有过节,想找几个当年的工人,挖他的黑料。这个身份,最不容易引起怀疑。”
他拍了拍马叔的肩膀,这个动作他很少做。
“马叔,这次出去,安全第一。事情能办则办,办不成,人必须平安回来。”
马叔嘿嘿一笑,把老人机和信封也揣进怀里,然后拉上帆布包的拉链,站起身。
“放心吧,林主任。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阎王爷想收我,还得问问我乐不乐意。”
他拎起那个其貌不扬的帆布包,走向门口。路过李瑞身后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数据,撇了撇嘴。
“小子,悠着点,别年纪轻轻的,就把自己熬成个地中海。”
李瑞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马,你也是。出门在外,别让人把你卖到黑煤窑里去挖煤,你这身子骨,可不值钱。”
“操心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