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涛失魂落魄地离开后,综合规划处这口烧得滚烫的油锅,仿佛被瞬间浇上了一瓢冰水,凝固了。
死寂。
油锅冷却后凝结的,是比沸腾更令人心悸的粘稠。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粘在林舟身上。如果说之前是看热闹、看笑话,那么现在,这种目光里已经掺杂进了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惧。
三言两语,就让王海涛这条地头蛇连滚带爬地认了怂。这不是狐假虎威,这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林舟那句“马叔,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声音不大,却激起了每个人心底的涟漪。
所有目光瞬间转移,齐刷刷地射向了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马建国,人称马叔,正维持着一个万年不变的姿势。他端着一个硕大的、泡满了红色枸杞的搪瓷茶杯,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是一份昨天的《江北日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与世无争、即将羽化登仙的氛围里。
听到自己的名字,马叔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他缓缓地,一帧一帧地,将报纸从眼前移开,露出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平静地看着林舟。
那眼神里没有刘庆的惊惶,没有李瑞的亢奋,更没有王海涛的怨毒。那是一种老猫看新鼠的眼神,带着审度,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淡漠,甚至还有点看透了红尘俗世的……慈悲。
他在发改委这栋楼里待了三十五年,送走的处长有七八个,熬走的副主任都有两位。眼前的这场风波,在他看来,不过是这三十五年里无数次潮起潮落中,一朵翻得比较高的浪花而已。
浪花再高,终究要落下去。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觉得,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场。
王海涛是猛虎,脾气爆,容易被激怒,找到弱点一击即中,虽惊险,但有迹可循。可马叔是深潭里的老龟,壳厚,头缩得快,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你想让他给你办事,比让他请客吃饭还难。
这新来的林组长,能降住猛虎,还能让老龟伸出头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马叔终于动了。他慢悠悠地将报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端起他那个宝贝茶杯,用杯盖细细地撇去浮沫,吹了吹气,这才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向林舟,而是先晃到了饮水机旁,给自己的茶杯续上开水,看着新续进去的水将那些半死不活的枸杞重新激活,在杯中上下翻腾,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向林舟的座位走去。
那几步路,他走得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院里散步。每一步都踩在众人悬着的心尖上。
刘庆在一旁看着,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他觉得林舟这次要踢到铁板了。对付王海涛,靠的是雷霆手段和信息差。可对付马叔这种“无欲则刚”的老油条,你再大的雷也劈不动他,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打不打雷。
林舟没有办公室,他只是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马叔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将那硕大的茶杯“当”的一声放在桌上,发出的动静比刚才小张秘书的红头文件还响。
“林组长,找我这个快退休的老家伙,有什么指示啊?”马叔的语气很客气,脸上带着和煦的笑,但“组长”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善意的调侃,又像是刻意的提醒。
林舟的脑海中,因果沙盘早已将马叔的模型构建得一清二楚。
【人物:马建国】
【职位:综合规划处一级主任科员】
【核心诉-求:1.安稳退休,避免卷入任何纷争(权重80%);2.为女儿马晓燕的前途问题焦虑(权重15%);3.维持老同志的体面与尊严(权重5%)】
【性格弱点:爱女如命,嘴硬心软】
林舟推了推眼镜,同样微笑着开口:“马叔,您是咱们处的定海神针,我哪敢有什么指示。是想请您出山,帮我一个大忙。”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马叔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眼神不好,耳朵也背,早就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了。现在就盼着能平平安安熬到退休,别给组织添麻烦就谢天谢地了。帮忙的事,你还是找小李他们这些年轻人吧,有冲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林舟,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便还把皮球踢给了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李瑞。
李瑞的脸瞬间涨红,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插嘴。
林舟仿佛没听出马叔的拒绝之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马叔面前。
“马叔,这次的风险复盘,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需要调阅一些其他厅局的内部资料,有些是不对外公开的。我知道您人面广,在各个单位都有老朋友、老同事。所以想请您出面,帮我们把这些数据要过来。”
马叔的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他眯着眼,看向那张纸。
纸上清晰地列着七个单位和七个名字。
省财政厅预算处,王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