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了一片漂浮着尸骸、垃圾、断木、以及绝望哭嚎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
王城。
丹阳宫。
宫墙之上。
景翠如同一尊被遗弃在末日废墟中的青铜神像,孤零零地矗立在最高的宫阙飞檐之下。
沉重的青铜重甲上溅满了泥点,甲叶缝隙里塞满了被风吹来的、带着腥臭水汽的草屑。
他手中的青铜巨剑拄在脚下浸满泥水的琉璃瓦上,剑身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俯瞰着下方。
视线所及,一片汪洋。
曾经巍峨的宫阙,此刻只剩下半截露在水面上的飞檐斗拱,如同溺水者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宽阔的御道上,浑浊的水流打着旋涡,卷着华丽的宫灯碎片、断裂的丝帛、甚至还有半沉半浮的、镶嵌着宝石的象牙箸……
无数宫人、侍卫的尸体在水中载沉载浮,肿胀发白,如同被沸水煮烂后丢弃的饺子皮。
更远处,郢都外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
不是抵抗的烽火,是秦军铁蹄踏破水门后,点燃的劫掠与毁灭之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被水汽笼罩的阴沉天空,也照亮了水中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蛆虫般蠕动的黑点——那是秦军的舟师!
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正顺着洪水开辟的航道,肆无忌惮地冲入这座毫无抵抗能力的死城!
绝望。
如同脚下这片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泥沼,冰冷地、粘稠地包裹着他,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燃烧的城池,越过翻滚的浊浪,投向北方——
那片被洪水肆虐过的、通往秦国方向的、死寂的黑暗。
白起。
那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灶台?
锅盖?
铁罐子?
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的算计面前,楚国这只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铁壳乌龟”,不过是一只被架在名为“汉水”的巨大高压锅上……
内里早已被蛀空朽烂、最终被自身积累的脓水和外部注入的死亡蒸汽……硬生生撑爆、煮烂的……可怜甲鱼!
他握紧了剑柄。
冰冷的青铜触感传来,却再也无法激起一丝热血。
这柄曾饮过无数敌血的巨剑,此刻沉重得像一座山。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正在被泥浆和火焰吞噬的、曾经属于大楚的锦绣河山。
然后,猛地举起巨剑!
剑锋在火光和水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决绝的弧光!
不是劈向敌人。
是斩向自己的脖颈!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染红了脚下浑浊的泥水!
也染红了楚国最后一位柱国将军那身象征着荣耀与忠诚的青铜重甲!
沉重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里,倒映着郢都上空那轮被浓烟和水汽遮蔽的、惨淡的残月。
楚国。
这只被架在高压锅上炖煮了数百年的巨龟。
盖子。
终于被彻底掀翻了。
露出了里面……早已烂透的汤底。
郢都。
楚王宫。
丹阳宫正殿。
殿门被粗暴地撞开!
沉重的包铜木门砸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激起的灰尘在从门外涌入的、带着浓烈水腥气和焦糊味的冷风中肆意飞扬。
白起。
踏着被泥水浸透、散落着各种金银器皿、碎裂瓷片和华丽织锦残骸的狼藉地面,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泛白的粗布深衣,步履平稳,如同走在自家后院。
身后,是如同潮水般涌入、甲胄铿锵、眼神冰冷嗜血的秦军锐士。
他们迅速分散,控制大殿每一个角落,冰冷的戈矛指向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如同鹌鹑的楚国宫人、乐师、舞姬。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兵皮靴踩在湿滑地面发出的粘腻声响。
白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象征着楚国数百年奢华与权力的殿堂。
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糊满了丹渣和紫砂碎片。
地上,楚王熊横那身沾满秽物的金凤大红袍像一块肮脏的抹布,被随意丢弃在王座台阶下。
不远处,令尹昭滑蜷缩的尸体旁,散落着龟甲和断裂的蓍草。
柱国景翠的无头尸身倒在殿角,鲜血在泥水中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大殿中央。
那里,几个巨大的、用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食案翻倒在地。
案上那些价值连城的金樽玉盏、象牙箸、犀角杯摔得粉碎。
各种珍馐美味——蒸烂的银鱼、烤焦的獐腿、凝固的鳖汤、散落的蜜饯果脯……
混合着泥水、血污、丹渣、以及呕吐物的秽物,糊满了华丽的地毯,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腐臭交织的怪异气味。
白起缓缓走到一张倾倒的食案旁。
案角,一个精致的、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调料盒摔开了盖子。
里面盛放的、颜色鲜艳的粉末(可能是某种珍贵的香料或调味盐)洒了出来,混合在泥水里,变成了一滩肮脏的糊状物。
他蹲下身。
伸出两根手指,在那滩糊状物边缘,轻轻捻起一小撮尚未被完全污染的、颜色暗红、颗粒粗粝的粉末。
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极其浓烈、霸道、混合着某种矿物腥气和草木焦糊味的奇异辛香,直冲鼻腔。
很冲。
很烈。
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刺激感。
白起面无表情。
将那点粉末放入口中。
舌尖传来一阵极其尖锐、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般的灼痛!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咸、苦、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金属锈蚀般的奇异味道,如同爆炸般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霸道地冲刷着味蕾!
刺激得唾液腺疯狂分泌!
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和想要咳嗽的冲动!
这不是盐。
也不是寻常的香料。
这是……丹砂?
朱砂?
还是某种混合了铅汞的……所谓“仙家调味”?
白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片狼藉的、散发着死亡与奢靡混合气息的废墟。
“来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
一名身背巨大皮囊、显然是随军书记官模样的秦军校尉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武安君!”
白起抬起手,指向地上那滩混合着“仙家调料”的污秽,又指向散落在各处的、那些雕刻着繁复纹饰的食器碎片,以及殿角堆积如山的、被水泡胀的竹简帛书(其中不少是楚国的食谱和膳食记录),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记下。”
“楚地庖厨之术。”
“火候过猛。佐料诡异。根基朽烂。”
“一锅乱炖。”
“终成——烂肉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火光和浊浪映红的、正在被秦军铁蹄彻底践踏的楚国心脏,仿佛在审视一口刚刚被砸烂的破锅。
“传令。”
“郢都所获。”
“金玉珠帛。归库。”
“庖厨典籍。膳夫匠人。”
“尽数——押解咸阳。”
书记官愣了一下,显然没完全理解这道命令的深意。
金玉珠帛归库是常理,可……庖厨典籍?
膳夫匠人?
押解咸阳?
打仗……还要抢厨子?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声音洪亮:“诺!末将领命!”
白起不再言语。
他转身,迈步走向殿外。
脚步沉稳,踏过那些象征着楚国数百年繁华与腐朽的残骸,踏过那滩混合着“仙家调料”的污秽,踏过这片刚刚被“高压锅”彻底炖烂的“肉糜”之地。
殿外。
浑浊的洪水依旧在郢都的街巷间缓慢退却,留下满地狼藉的泥泞和漂浮的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尸臭和浓重的水腥气。
秦军的旗帜插上了残破的城头,猎猎作响。
白起站在高高的丹阳宫台阶之上。
夜风吹动他深褐色的衣袍。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北方——咸阳的方向。
深邃的眼眸里,映照着郢都上空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火光,也映照着更远处、那片属于秦国的、在铁血与白骨之上蒸腾而起的……新的“庖厨”之火。
一口锅炖烂了。
新的灶台。
才刚刚架起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