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时间失去了外界昼夜交替的参照,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地下湖细微的水流声,以及敏登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声。陈立冬守着这团摇曳的火焰,如同守着生命中最后的光源,不敢让它熄灭,也不敢让自己沉睡。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凑到敏登身边,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触手依旧是一片冰凉的冷汗。他小心翼翼地用加热过的清水湿润老人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那点水珠迅速被吸收,却无法滋润那日益衰败的生命力。包扎伤口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组织液和淡淡血水浸透,他不敢轻易揭开,只能徒劳地在外层又加了一道捆绑,希望能压住那看不见的、正在内部肆虐的炎症和感染。
饥饿如同缓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胃壁。他知道,必须找到食物。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能有点东西喂给敏登,哪怕只是一点汤汁。
他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和一根较长的、一头削尖的木棍,走到水边。地下湖的水异常清澈冰冷,借着穹顶透下的微光,他能看到一些近乎透明的小虾在水底岩石缝间游弋,偶尔还有一两条巴掌大小、盲眼的、适应了黑暗环境的鱼类缓缓掠过。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尝试用削尖的木棍去刺鱼。动作笨拙而迟缓,鱼儿总是轻易地摆尾躲开。几次失败后,他改变了策略,用那小刀耐心地撬开附着在岩石上的一些贝类,收获了几小块苍白柔软的肉。腥咸,但确实是蛋白质。他又在靠近水线的潮湿岩壁上,仔细辨认着采集了一些敏登曾指点过的、可食用的灰白色地衣和某种肥厚的黑暗环境苔藓。
回到火堆旁,他将这些零碎的食物一股脑放进那个旧铁罐,加上水和一点点捏碎的盐块,煮成了一罐味道古怪、但热气腾腾的糊状物。
他先小心地扶起敏登的头,试图用葫芦瓢喂他一点汤汁。大部分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只有极少部分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这微小的反应,却让陈立冬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还活着,还在顽强地与死亡抗争。
自己囫囵吞下那罐味道难以形容的糊糊,胃里有了东西,冰冷的四肢似乎也恢复了一点力气。但精神的疲惫却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寂静和孤独是最大的敌人。尤其是在这地底深处,只有他一个清醒的人,守着一个生命垂危的同伴。外界的危险似乎暂时远离,但内心的恐惧却被无限放大。他害怕敏登在下一口气就会停止,害怕火堆的燃料耗尽,害怕这洞穴里还隐藏着未知的危险,害怕自己最终会疯掉,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无人知晓。
为了对抗这种令人发疯的寂静,他开始不停地做事。他仔细探索了这个并不算大的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除了他们进来的水道,再没有其他出口。他将前人留下的物资清点了又清点,把干燥的柴火整理得井井有条。他反复打磨那把小刀,直到刀锋在火光下能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偶尔,他会坐在水边,望着黑暗的水面发呆。水中倒影里的那个人,陌生得让他心惊。乱发纠结,脸颊深陷,眼窝乌青,身上衣物破烂不堪,布满血污和泥泞。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血腥的搏杀和此刻绝望的守候后,褪去了最初的惊慌与茫然,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坚韧。
他想起了母亲。不是后来那个被债务压弯了腰、终日愁苦的母亲,而是更早时候,在双水村的炊烟里,笑着给他盛满红薯饭的母亲。那种平淡的、温暖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这种思念不再是单纯的伤感,而是混合了强烈的愧疚和一种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去见她一面的狠劲。
“妈……”他对着幽暗的湖水,无声地呐喊,喉咙哽咽。
就在他几乎被回忆和绝望吞噬的时候,一阵微弱而嘶哑的呻吟从火堆旁传来。
陈立冬猛地回头,连滚带爬地扑到敏登身边。
敏登的眼皮在剧烈颤动,似乎想要睁开,却缺乏力气。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陈立冬赶紧俯下身,将耳朵凑到老人嘴边。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