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诊所时,太阳已经偏西,斜斜的光穿过街道两旁的电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穿迷彩裤的民兵骑着摩托车经过,车后座捆着枪,车把上挂着个黑色的袋子,不知道装着什么。陈立冬赶紧低下头,往路边靠,直到摩托车的轰鸣声远去,才敢继续走 —— 他现在最怕见穿制服的人,总觉得对方会突然冲过来,把他当成逃犯抓起来。
回到广益隆,瘸五爷正坐在前台的藤椅上抽烟,烟是本地的 “红塔山”,假的,烟味冲得很。他看到陈立冬腿上的新夹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别杵在这儿挡路,” 他吐了个烟圈,烟圈飘到陈立冬面前,“晚上后院有货要搬,你去门廊那儿看着,有人从前厅过,就咳一声。”
陈立冬的心猛地一沉。搬货?看路?这分明是让他望风!他想起之前在垃圾里捡到的 “走私” 纸片,想起后院深夜的交易,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五爷,我这腿…… 站都站不稳,怕误事。”
“谁让你站着了?” 瘸五爷把烟蒂摁在满是烟灰的搪瓷缸里,“蹲在那儿就行!别跟我废话,要么干活,要么今晚就滚出去,饿死在外面没人管!”
最后一句话像刀子,扎在陈立冬心上。他没得选。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前台的电视开得很大声,放着粤语的武打片,拳脚声、喊杀声盖过了后院的动静。陈立冬蹲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杨木棍,手心全是汗。后院的小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只能照到仓库门口,他看到老魏的身影 —— 穿的还是那件迷彩裤,裤脚卷着,露出小腿上的刀疤;瘸五爷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时不时照一下地上的麻袋;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身材精壮,搬麻袋时腰都不弯,麻袋沉甸甸的,落地时 “咚” 的一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麻袋里是什么?毒品?军火?还是偷来的电器?陈立冬不敢想,只是死死盯着前厅的方向,耳朵竖得老高,连电视里的台词都听不清了。有次,一个住客从楼上下来,要去后院的厕所,陈立冬赶紧咳了一声 —— 那咳嗽扯着嗓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叫。后院的动静瞬间停了,直到住客上完厕所回楼,老魏才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货搬完时,已经快十点了。那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开走,轮胎压过碎石路,没发出一点声音。老魏走过来,拍了拍陈立冬的肩膀 ——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烟味和机油味,力度不轻不重,却像块石头压在陈立冬肩上,让他不敢抬头。“今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说了,对你没好处。”
瘸五爷扔过来一个冷馒头,是下午剩下的,硬得能砸死人。“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还得扫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却没再骂他 “废柴”。
陈立冬攥着馒头,蹲在杂物间门口,啃了两口,咽得费劲,像在嚼沙子。他摸了摸腿上的夹板,纱布是干净的,没有渗血,可心里却比之前更慌 —— 他成了老魏和瘸五爷的 “同伙”,哪怕只是望风,一旦出事,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这就是老魏 “帮” 他的代价?用一条腿的治疗,换他一个沉默的替罪羊?
第二天下午去诊所打针时,林医生拆开纱布,看了眼伤口,点了点头:“脓液少了,红肿也消了点,命保住了。” 他一边配药,一边漫不经心地说,“就是骨头长歪了,以后走路得瘸着,左脚会比右脚短一点,下雨天还会疼。”
陈立冬没说话,只是看着针头扎进手背的血管 —— 药水是凉的,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带来一阵寒意。打完针,林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报纸上还印着缅甸语的新闻,日期是上个月的。“老魏让我给你的,说你可能用得上。” 林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了眼门口,“别在这儿拆,回去看。”
陈立冬接过报纸包,手指触到里面硬邦邦的东西,冰凉的,像块金属。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揣进怀里,快步走出诊所 —— 怀里的东西像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疼。
回到杂物间,他反锁上门,手抖着拆开报纸 —— 里面是个银色的充电宝,上面印着 “小米” 的 logo,边角磕了个坑,还有张折叠的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11 位,开头是 138,是中国的手机号!
充电宝!中国手机号!陈立冬的手开始抖,他摸出藏在硬纸板夹层里的红色 oppo 手机,按了下电源键,屏幕黑着 —— 早就没电了。他赶紧插上充电宝的线,充电指示灯亮了,是绿色的,像黑暗里的一颗星。
屏幕慢慢亮起来,锁屏壁纸的小猪佩奇还在,电量显示 1%、2%…… 一点点往上跳。陈立冬盯着屏幕,呼吸急促,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 这是他逃出来后,第一次看到能联系中国的希望。可下一秒,他又慌了:老魏怎么知道他有手机?他肯定搜过杂物间!这个充电宝和手机号,是奖励?还是新的陷阱?那个手机号是谁的?是 “华商联谊会” 的人?还是老魏的同伙?
深夜,旅馆的声音都停了,只有瘸五爷的呼噜声从前台传来,震天响。陈立冬坐在硬纸板上,手机放在腿上,电量已经充到 50%。他点开紧急呼叫界面,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不敢按下去 —— 他怕这是老魏设的套,一拨号,就会有人冲进来把他抓走;可他更怕,这是唯一能联系外界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腿上的伤口还在疼,却比不过心里的煎熬。枷锁是老魏的债、望风的罪、瘸腿的未来,萤火是这满电的手机、串陌生的号码。他不知道该抓住哪一个,只知道,今晚必须做出选择 —— 要么跟着萤火走,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要么戴着枷锁留,在这暗巷里烂成一块无人知晓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