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窗台上投下疏朗的影,像幅简笔画,枝枝蔓蔓都透着利落的骨感。林溪的分科志愿表摊在书桌一角,米白色的纸页被晨光浸透,照得“文科”两个字微微发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纸屑。她捏着钢笔的手指悬在半空,笔尖的蓝墨水在纸上晕出个小小的圆点,慢慢洇开,像颗没落下的泪,在“文”字的最后一笔旁晕成浅浅的蓝。
桌角的素描本翻开着,牛皮纸封面被磨得发亮,里面夹着的香樟叶标本已经干透,棕褐色的叶脉在台灯下像张细密的网,网住了秋分那天的阳光。最上面那页画着四个小人:苏晓晓举着历史书,书脊上贴满草莓贴纸;陆知行抱着相机,镜头对准天空;江翊拿着物理题册,封面上画着个笑脸;而她自己,正把写满句子的纸页往香樟树上挂,纸页被风吹得鼓起,像只展翅的鸟。画里的阳光是用柠檬黄涂的,涂得太用力,颜料都透过纸背,在湖蓝色的桌布上留下淡淡的痕,像块融化的黄油。
“要不要再想想?”妈妈端着牛奶走进来,玻璃杯底在桌面蹭出轻响,像颗石子掉进静水。她把杯子放在志愿表旁边,热气腾起的白雾模糊了“文科”两个字,“你爸昨天看了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给你找了件厚毛衣,灰蓝色的那件,你小时候说像天空的颜色。”她的目光在志愿表上停了三秒,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林溪手边推了推,指尖碰到林溪的手背,带着点厨房的暖意,“趁热喝,凉了会腥,像没熟的鸡蛋。”
林溪的指尖碰了碰玻璃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缝爬上来,漫过手腕,像条细小的暖流。她想起昨晚爸爸翻出的那本诗集,绿色封皮已经褪色,边角卷成了波浪,里面夹着的香樟叶碎成了好几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爸爸坐在藤椅上,老花镜滑到鼻尖,指着“轻轻的我走了”那页说:“当年填志愿时,我在‘中文系’和‘土木工程’之间犹豫了三天,最后选了后者,不是因为不喜欢诗,是觉得该担起家里的担子——你爷爷那时刚生病,家里需要份稳定的工资。”他说话时,指腹在“再别康桥”那页摩挲着,像在抚摸某个遥远的梦,指腹的茧子蹭得纸页沙沙响。
“妈,”林溪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像被香樟果的涩味呛到,“您年轻时想做什么?”
妈妈愣了愣,转身去整理林溪的书桌,把散落的橡皮、铅笔都归拢到小熊笔盒里,笔盒的耳朵已经被磨掉一只。“年轻时哪敢想这些,”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姥姥总说‘女孩子学个会计好,坐办公室不受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就报了财会班。后来给你织毛衣,才发现原来喜欢拿针的感觉——比算盘珠子轻多了,线在手里能变成花,多好。”她拿起素描本上的香樟叶,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在她手心里投下细碎的影,“这叶子脉络真清楚,像你写作文时的思路,一环扣一环的。”
林溪把钢笔往纸上按了按,“文”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路的尽头画着个小小的太阳。她想起苏晓晓的草莓发绳在历史书旁晃悠的样子,发绳上的亮片反射着阳光,把“鸦片战争”四个字都照得发亮;想起陆知行镜头里那些带着文字的画面,他总爱把诗句写在落叶上,再拍下来,说“文字和光影是天生一对”;想起江翊在物理题册上画的小笑脸,他解不出题时,就会在空白处画棵香樟树,枝丫上挂着公式,说“理科也需要浪漫”——原来那些细碎的瞬间,早就悄悄在心里扎了根,像香樟树的根须,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我想好了。”她在“文科”框里画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咚咚地响。钢笔水慢慢干透,把“文”字晕成深蓝色,像浸透了墨的香樟叶,在晨光里透着沉静的光。
这时,窗台上的香樟枝突然晃了晃,大概是被风推了一把,一片迟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进来,在空气中转了三个圈,正好落在志愿表上,盖住“文科”两个字的一角,像给这两个字盖了个印章。林溪伸手去捡,叶面上还沾着晨露,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点秋天的清冽。
“这叶子真懂你。”妈妈笑着把叶子夹进林溪的作文本,那本作文本已经写满了半本,封面上贴着林溪自己画的香樟叶,“上次你写的《香樟叶的纹路》,我给你爸念了三遍,他听完没说话,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时眼睛红红的,说‘比他年轻时写的诗有灵气,有生活的味道’。”她拿起志愿表,对着光看了看,突然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在“文科”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其实你爸昨晚翻完诗集,就去书房查文科专业了,说‘汉语言文学也挺好,能当编辑,能教书,天天和文字打交道,心里干净’。”
林溪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低头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把所有犹豫都烫得软乎乎的。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总把她写的歪诗贴在冰箱上,用草莓形状的磁铁压着,说“我女儿以后是诗人,比徐志摩还厉害”;想起妈妈把她的作文本缝成线装书的样子,用粉色的线,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精装本都珍贵,扉页上写着“我女儿的文字,要好好收着”。原来那些藏在“稳定”背后的期待,从来都带着温柔的形状,像妈妈织的毛衣,针脚里藏着阳光。
“我去学校交表了。”林溪把志愿表折成整齐的长方形,边角对齐,像块被精心切割的豆腐,和素描本一起放进书包。妈妈突然从衣柜里翻出条围巾,藏青色的,上面织着细碎的香樟叶图案,叶尖的锯齿都织得清清楚楚。“上周织的,”她把围巾往林溪脖子上绕,绕了两圈,打了个漂亮的结,指尖的温度透过毛线传过来,暖得像春天,“文科要记很多东西,别冻着脖子,影响思考——冻着了思路会打结,像没理顺的毛线。”
走到楼下时,香樟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条铺展开的路,被清洁工扫得干干净净,只留着几片顽固的叶子。张叔的奶茶摊刚支起来,蓝色的挡风帘上印着“秋分特饮”,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桂花的甜香,飘出老远。“填好了?”张叔往杯子里舀着珍珠,圆滚滚的珠子在不锈钢勺里蹦跳,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我就知道你会选文,上次看你写的《香樟树下》,字里行间都是文气,像沾着露水的花。”他把杯套套在热奶茶上,杯套上画着棵卡通香樟树,递过来时特意多放了颗蜜枣,琥珀色的,在奶茶里浮浮沉沉,“甜甜蜜蜜,以后写文章都有灵感,笔下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