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盛似乎没有看到,端起保温杯,低头喝水。
“张爷,这下该唱王婆骂鸡了吧?”
“还是王婆骂鸡有意思!”
“我就是专门来听王婆骂鸡的,张爷,赶紧唱吧!”
几个女人又开始起哄。
我不禁好奇,《王婆骂鸡》到底是个什么曲目?为什么这么多人想听?张天盛却因为我在场而不肯唱?
为了满足好奇心,我也跟着笑道:“张爷,你就唱个王婆骂鸡,大家都想听呢!”
“罢了,唱就唱吧,你林主任听了可别笑话!”
张天盛放下了保温杯,又拿起了三弦,弹起了欢快的曲调开唱。
“王婆子,蒜泥踏得瓤瓤(方言:稀烂)的,行面扯得长长的,肚子吃得圆圆的,一个蹦子跳到大十字,老声扯上还骂人呢!
铁匠但是(方言:要是)偷吃了老娘的鸡,火星子把你的皮烫搐(方言:皱)...
木匠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一锛子砍掉脚面上的皮...
石匠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石渣子崩到眼窝里...
铜匠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铜水炼化烫死你...
厨子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锅里掉进去个死老鼠...
姑娘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嫁了女婿是个二尾子...”
大致意思,就是有人偷吃了泼妇王婆子的鸡,被她站在大十字里,骂遍了七十二行。
唱词诙谐幽默,没有什么说教,只是逗乐,把一个泼妇骂街的形象,表现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
唱到结尾,张天盛竟然又自嘲唱道:“瞎仙但是偷吃了老娘的鸡,走路栽到枯井里,弦子折成三截子,一辈子不得唱曲儿!”
“哈哈哈!”
众人大笑,纷纷掏出钱往张天盛的铁罐子里丢,很快就丢了半罐子。
几个中年女人听罢《王婆骂鸡》,心满意足地起身,接孙子做饭去了。
我不禁想起了郭德纲说过,大家听完相声哈哈一笑,出门遇事心平气和,回家也不和家人吵嚷,这就是对和谐社会最大的贡献。
凉州贤孝的曲目大多劝人向善,寓教于乐,但像《王婆骂鸡》这样纯粹逗笑的,和相声一样,也有它的积极意义。
大笑一场,起码能分泌多巴胺、内啡肽,有利于身心健康。
我也终于明白,从古到今为什么大家都爱听酸曲儿。
听一段酸曲,哈哈大笑,大家排遣了心里的愁烦怨恨,什么事也就想通了,不再钻牛角尖,开开心心地继续过日子。
这就是酸曲儿最有魅力的地方,用现代人的话说,就是释放压力的方式。
当然,好多酸曲里有太过露骨的低俗糟粕,必须坚决抵制摒弃,这是毋庸置疑的。
文化广场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瞎仙,有的母子牵引,有的师徒跟随,有盲人,也有明眼人。
他们似乎都有固定的地盘,摆下收钱的铁罐,就各自弹唱起贤孝。
每个瞎仙摊子边也围着听众,但都没有张天盛这边人多。
唱到中午,听众大多回去吃饭,张天盛也休息下来。
“张爷,我请你去吃饭吧!”我也起身笑道。
“不了,不了,怎么好意思叫你林大主任请我吃饭?我带着馍馍呢,随便吃上些就行了!”
张天盛摸索着要从包里取馍馍。
“走吧,我请你去吃羊杂汤,再就业市场里有一家不错,也不远。”我说道。
“哎呀,随便吃上碗行面臊子面就好了,羊杂贵哇哇的...”
张天盛不好意思笑着,站起了身,把铁罐子里的钱收起来,又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放在了驴背上。
“您的驴不乱跑吧?”
我看着张天盛的毛驴。
“放心,它呆公里(方言:从来)不乱跑,比人还灵性呢!”张天盛呵呵笑道。
我扶着张天盛去市场吃羊杂汤泡饼子,发现老先生虽然年过八十,但腿脚很利索,饭量也很好。
吃完饭回到文化广场,毛驴果然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帮张天盛看着摊子。
又有人围过来听贤孝,张天盛就继续卖唱。
我之前看过资料,凉州贤孝的曲目非常多,有《二十四孝》,《三十六记》,《七十二案》的说法,还分为“国书”和“家书”、“大书”“小书”...要是全都唱一遍,恐怕得好几天。
唱了几段《丁郎刻母》、《皮箱记》、《包公案》...日影西斜,张天盛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的家离市区有十公里左右,骑着毛驴慢悠悠回去得一两个小时。
“张爷,您明天就别来了,我去您家里专门采访你!”
我问张天盛要了他家的详细地址。
“好好好,我明天就在家里等着你!”
张天盛熟练地骑上毛驴,就大摇大摆地上街走了。
还真是张天盛的驴---大摇大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