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进光门的瞬间,脚下的黑石路向前延伸,两侧墙壁浮现又消失。宋君婉在身后喘息,杜凌菲的脚步拖得很慢,但她们都跟了上来。
我没有回头。那扇门关上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只有前方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一片空旷的大厅。
大厅里全是镜子。
每一面都立在地上,没有底座,也没有支撑,就这么竖着。它们大小不一,有些比我高,有些只到腰间,表面泛着冷白的光。我走近几步,发现镜子里不是我的脸。
第一面镜子里,我跪在地上,头顶悬浮着一顶黑色王冠。冥九幽站在我面前,手按在我的额头。我听见自己说:“我愿接受黑暗。”
杜凌菲猛地冲上前,抽出冰晶剑就要劈过去。剑尖刚碰到镜面,整把剑就像被吸住一样,她用力拔也拔不出来。下一秒,剑身开始褪色,从透明变成灰白,最后连剑柄都化成了粉末。
她踉跄后退,扶着墙才没倒下。
“它把我的剑吃了。”她声音发哑,“灵力也被抽走了一部分。”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抖。她没看我,只是盯着那面镜子,里面已经换了个画面——我站在血溪宗山顶,脚下躺着三具尸体,分别是张大胖、宋君婉和她自己。我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黑火。
“这不是真的。”我说。
“可它知道你在怕什么。”宋君婉靠在另一侧墙边,脸色比刚才更差。她的手指掐进手臂,像是在忍痛,“你怕有一天,你会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更多的镜子围拢过来,像一群沉默的围观者。每走一步,就有新的影像浮现。
有一面镜子里,我放弃了修炼,回到最初的小村子,穿着粗布衣服种地。天降大雨,田里淹了水,我蹲在泥地里哭。那种无力感太真实,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一面镜子里,我亲手杀了宋君婉。她倒在我怀里,眼睛睁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我抱着她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头发变白。
另一面镜子里,杜凌菲为了救我而死。她挡在我前面,被一道金光贯穿胸口。我抱着她跳下悬崖,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这些都不是假的。它们是我夜里睡不着时想过的结局,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握紧红莲刃,刀身微微发烫。
“别看了。”我对她们说,“别照这些镜子。”
可宋君婉已经抬起了手。她指尖触碰其中一面,轻声念了一句咒语。双生咒发动,她的意识试图探入镜中世界。
镜面突然波动起来。里面出现一个穿血煞长裙的女人,正是她自己。那个“她”站在血溪宗主面前,低头请罪,然后转身一剑刺向我的喉咙。
宋君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她迅速收回手,整个人往后倒去。我一把将她拉住,背靠在墙上。
“别用这个术。”我说,“这东西会反噬。”
她喘着气点头,眼角有泪滑落。“我只是想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未来。”
“没有真实的未来。”我把红莲刃插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会改变后面的所有可能。”
话音刚落,四周的镜子同时亮了起来。
无数个“我”出现在镜中,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选择。有的逃亡,有的称帝,有的自毁,有的屠戮四方。他们的目光全都转向我,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混在一起:
“你是谁?”
“你凭什么选择?”
“你真的能守住她们吗?”
我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直接钻进脑子里。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我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却发现连地面也开始反射影像——脚下的黑石变成了镜子,映出我杀死上官天佑的那一夜,他临死前说的话又响了起来:“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只是让更多人卷进来送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所有镜子里同步响起。
“选择吧。”是冥九幽,“留下一个,毁掉其余。或者,全部放弃,换取永恒安宁。”
我没有回答。
他知道我在犹豫。这种犹豫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因为太清楚代价是什么。
我闭上眼,不再看任何画面。
耳边传来杜凌菲急促的呼吸,还有宋君婉压抑的咳嗽。她们还在坚持,哪怕已经快到极限。
我想起张大胖最后一次见我时的样子。他塞给我一颗丹药,说是新炼的,能提神。其实那是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保命丸。他笑着说:“别死啊,我还等着你请我吃酒楼头牌的肘子。”
我想起宋君婉替我挡下那一剑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心,有责备,也有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