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基地的运转,带着一种创伤后特有的、压抑的高效。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与服务器散热风扇的轻啸、还有队员们压低的交谈声、设备检测的断续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冰冷的、充满金属质感的生机。
雷炎坐在主控台前,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这个为他特制、带有腰部支撑和扶手的高度。他的大部分体力,依旧消耗在对抗那具苍老躯壳无处不在的酸痛和虚弱感上。屏幕上的全球态势图、零号残存数据的解密进度报告、以及来自老枪那边关于各方动向的情报摘要,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用意志力驱动着思维,一点点梳理着信息的脉络,试图从碎片中拼凑出“理事会”残余的蛛丝马迹。
鹰眼无声地送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又不会碰到任何按键的地方。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水温刚好,然后便退到一旁的数据监控台前,继续她的工作。整个团队都在一种默契的寂静中忙碌着,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糟糕程度,也清楚他身上所背负的、远超常人的重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基地实行的是轮班制,但核心区域总有人值守。雷炎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太阳穴如同被针扎般刺痛。他不得不暂时闭上双眼,将沉重的头靠在冰凉的椅背上,试图缓解那几乎要撕裂他残存意识的疲惫感。
就在这意识因极度疲惫而稍微松懈、即将沉入短暂黑暗的间隙——
嗡...!
一阵绝不该再出现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尖锐刺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从他早已被判定为“永久坏死”、仅保留基础视觉功能的左眼最深处炸开!
这痛楚是如此剧烈,如此突如其来,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系统激活时的感觉,仿佛那沉寂的义眼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做最后的、自毁式的能量释放!
“呃——!”雷炎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右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仿佛能感受到那虚假眼球在眼眶中剧烈震颤带来的灼热感。
“雷工?!”一旁的鹰眼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瞬间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紧急呼叫按钮上,眼神锐利而警惕。
“别动!”雷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剧痛而扭曲。他能感觉到,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这不是系统的辅助或警告,这感觉...更像是一场...告别。
他强行压制住推开鹰眼搀扶的手的冲动,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捂住左眼的手。
视野之中,熟悉的操作界面、冰冷的屏幕、担忧的鹰眼...所有现实的一切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绝对的黑。在这片纯粹的黑幕中央,几行文字正在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浮现。它们的光芒极其黯淡,边缘不断崩解为细碎的蓝色光粒,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在黑暗中。字体的形态也扭曲不稳,充满了电路即将彻底烧毁前的最后疯狂。
文字的内容,简单,却如同最终的审判,一字一句,烙印在他的灵魂之上:
[核心能源枯竭…最终协议启动…]
[守护协议…永久生效…逻辑锚点已固化…]
[身份认证最终确认:播种者 7号…]
[警告…核心指令…7号…不等于…6号…重复…7号…不等于…6号…]
[所有非核心进程…终止…]
[系统…离线…]
没有祝福,没有鼓励,只有最冰冷的宣告和最执拗的警告。
“播种者...7号?”雷炎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不是batch-07,不是克隆体7A,而是...播种者?这是什么意思?这比他之前认知的“容器”、“武器”更加晦涩,也更加...意味深长。
而那句重复了两次的“7号不等于6号”,在此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念,穿透了所有疑惑,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口。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逻辑校验的命题,更像是一句来自造物主(或许是青龙)的、刻入基因最深处的、最后的叮咛和区分。是在提醒他,他与作为纯粹杀戮兵器的6号“幽灵鸟”本质的不同?还是在暗示,清羽(7号原型体)与6号之间,存在着某种决定性的、关乎最终结局的差异?
没有时间思考了。
那几行文字在勉强维持了不到三秒钟的形态后,光芒急剧暗淡,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闪烁了几下,随即——
啪。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什么东西彻底断裂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