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来了。
这四个字,由绿萼颤抖的声音说出来,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柳惊鸿紧绷的神经上。
屋内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将她脸上瞬间的僵硬拉扯成一道扭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怎么会来?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或是与他的心腹密谋那些她不知道的国事吗?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她刚刚接收到北国最致命的指令之后?
巧合?
柳惊鸿从不相信巧合。在她的世界里,任何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王妃?”门外,绿萼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萧夜澜的深夜到访吓得不轻。
柳惊鸿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千百回。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桌面,那枚蜡丸早已化为灰烬,但烛台下,那一点点融化的蜡油和几乎看不见的、比尘埃更细碎的灰烬,在烛光下依然可能成为破绽。
她没有丝毫犹豫,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腕一斜,残茶精准地泼在了烛台下的桌面上。水渍瞬间浸开,将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都卷入一片湿漉漉的混沌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一种慵懒中带着不耐的语调,对着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大惊小怪什么,他又不是鬼。”
她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的景象,让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萧夜澜没有坐轮椅。
他就站在门口,站在清冷的月光与屋内昏黄的烛光交界处。一身墨色常服,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多了几分属于暗夜的、锋利而危险的质感。
他站着。
这个认知,让柳惊鸿的心沉了下去。
他很少在她面前站着,尤其是在这样私密的、非正式的场合。轮椅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盾牌,让他能以一个弱者的姿态,去观察和审视所有人。
而当他选择站起来的时候,意味着他放下了盾牌,却拾起了长矛。
他身后的绿萼,早已吓得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这么晚了,王爷大驾光临,是来查寝,还是怕我梦游把王府点了?”柳惊鸿倚着门框,双臂环胸,摆出了她最惯常的、那副玩世不恭的“疯批”姿态。
她必须主动进攻,用言语的挑衅来掩盖心底的惊涛骇浪。
萧夜澜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屋里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在桌面上那片狼藉的水渍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到她的脸上。
“本王睡不着,”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过来看看,王妃是不是也醒着。”
“那可真不巧,我睡得正香,被王爷的敲门声给吵醒了。”柳惊鸿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让她的表演看起来更加逼真。
“是么?”萧夜澜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本王怎么闻到,屋里有一股……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柳惊鸿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闻到了?不可能。那片丝帛极小,燃烧时几乎没有任何烟气,蜡丸的味道也早在开门时被夜风吹散了。
他在诈她。
“哦?烧焦味?”柳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夸张地凑近自己的衣袖闻了闻,又煞有介事地在空气里嗅了嗅,最后,她一脸认真地看向萧夜澜,“王爷,你闻到的,怕不是我那颗为你操碎了的心,烧焦了吧?”
这句没皮没脸的话,让站在远处的绿萼都羞得捂住了脸。
萧夜澜的眼神,深了深。
他没有理会她的插科打诨,而是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每走一步,柳惊鸿都感觉自己的心跳被他沉稳的脚步声踩得更沉一分。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桌边,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沾了一下桌面上的水渍。
“茶凉了。”他说。
“人走茶凉,王爷不懂吗?”柳惊鸿反唇相讥,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这张桌子上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