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炸开一片抽气声。
满宠踉跄着扶住案几,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起出发前妻子塞给他的药囊,想起幼子扒着车门哭着要糖人的小脸……原来他在许都拼了命维护的法纪,在程昱眼里不过是根绳子,捆着他的全家当人质。
“曹公用人,以刑驱之,以利缚之。”刘甸的声音突然轻了,像在说什么极可惜的事,“伯宁执法如山,当年在许都棒杀犯夜的曹洪家奴,连某都佩服。可这样的人才,竟要拿全家性命做投名状……”
满宠猛地抬头,正撞进刘甸的目光里。
那双眼像颍川的秋水,清得能照见他心里的裂痕——他突然想起昨夜在驿馆,有个老妇端着热汤进来,只说“行台大人怕远客受凉”;想起今晨路过义塾,孩童们追着他的马喊“大人好”,手里还攥着刚发的《孝经》。
“赐伯宁宅一所、田五十亩。”刘甸挥了挥手,“愿留则为颍川司隶,掌刑狱;欲归……”他顿了顿,“赠行资三百金,够你全家在江南买处庄子。”
满宠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驿馆窗前,望着月光漫过院中的老槐树,想起许都丞相府的铜鹤灯,想起程昱递来密信时似笑非笑的脸,想起刘甸说“民心如水,导之礼则礼”时眼里的光。
次日清晨,满宠站在城门前,手里攥着刘甸送的帛书。
他到底没要宅田,只收了那卷《颍川户籍清册》——册里记着每户的丁口、田亩,连哪家有鳏寡、哪家缺耕牛都标得清清楚楚。
“劳烦转交孟德。”刘甸递过帛书时,指尖触到满宠手背的老茧,“告诉他,百姓吃饱了,就不会信他的‘伪帝’之说。”
花荣率神射手列在十里长亭,弓弦拉得如月,箭羽直指苍穹。“嗡——”一声弦响惊飞寒鸦,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齐鸣的弦音撞在城墙上,震得“讲学安民”的新旗猎猎作响。
满宠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眼,那面旗在晨雾里忽隐忽现,倒比许都的“曹”字旗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收紧马缰,帛书在怀里硌得生疼——里面除了清册,还有封私信,只八字:“君执法如山,奈何佐逆成势?”
归途遇了暴雨。
满宠在驿站烤火时,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打湿了怀里的布防图。
那是他藏了十年的《许都布防残图》,原打算献给曹操做投名状的。
此刻烛火一跳,他突然想起颍川义塾里孩童们念的“礼之用,和为贵”,想起刘甸说“汉礼复位,不是朕得城”时的眼神。
“啪。”布防图掉进火盆,火苗腾地窜起,映得满宠的脸忽明忽暗。
他盯着跳动的火舌,直到那卷图烧作灰烬,才扯过桌布擦了擦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同一时刻,颍川行台。
戴宗的密报刚送到刘甸案头:“满宠途中烧毁文书,神情异样。”刘甸指尖敲着案几,嘴角勾起半分笑。
他正要看冯胜送来的前线急讯,忽听殿外马蹄声急,冯胜掀帘而入,铠甲上还沾着泥点:“陛下,袁绍遣辛毗秘密渡河,求见……”
刘甸展开急讯的手顿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案头新写的“联袁”二字上。
他望着那两个字,耳边忽然响起黄河水咆哮的声音——那里,有个裹着蓑笠的身影,正踩着湿滑的渡板,往岸上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