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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荒祠夜语(2 / 2)

过了好一会儿,那角落里的老人似乎缓过气来,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警惕,多了些探究:“后生…听你口音,不似北地人?倒有几分…京洛那边的味道?怎会流落至此,这般狼狈?”

荀渭心中一动。此人耳力竟如此厉害?他自认官话还算标准,竟被听出底细?此人绝非常人!

他心中警铃再次敲响,含糊道:“逃难而来。”

“逃难?”老人低声重复了一句,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这年月…何处是净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泥潭罢了…咳咳…”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和无奈。

荀渭没有接话。他此刻又冷又饿,实在没有心思与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打机锋。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一阵阵头晕眼花袭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那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抛了过来,落在荀渭身前不远的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是一个看起来同样硬邦邦、甚至有些发黑的窝窝头。

“垫垫吧。死不了人的。”老人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老夫也只剩这点口粮了。”

荀渭看着地上那个卖相极差的窝窝头,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饥饿的本能驱使着他立刻扑上去,但残存的理智和尊严又让他僵在原地。

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施舍?尤其是一个同样落魄、可能心怀叵测的陌生人的施舍?

那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怎地?还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须知‘仓廪实而知礼节’,饿殍遍野之时,礼仪廉耻…是最先被扔去喂狗的东西。”

这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荀渭心上。是啊,他都已然如此境地,命悬一线,还有什么可矜持的?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及其他。

他不再犹豫,伸手捡起那个冰冷的窝窝头,也顾不得上面是否沾了灰尘,张口便狠狠咬了下去。

硬!糙!剌嗓子!甚至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但他依旧狼吞虎咽,用力咀嚼,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胃中,虽然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丝支撑。

吃完最后一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沉默片刻,他朝着黑暗的角落,低声道:“…多谢。”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吃了人家的东西,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荀渭靠着墙壁,感受着胃里那点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警惕心依旧,但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剑拔弩张。

“老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似乎对北地很熟?”

那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缓缓道:“…年轻时,在这片土地上…走过几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厌倦。

“那…您可知,从此处往北…路途如何?关卡可严?”荀渭试探着问。这是他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往北?”老人的声调微微扬起,似乎有些意外,“你要出关?去那苦寒之地作甚?胡虏肆虐,烽火连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荀渭心中一凛。出关?他原本只是想远离青州,并未有明确方向。但此刻被老人一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边境之地,法度松弛,或许…反而是李家势力难以触及的盲区?更何况,前世模糊的记忆中,北疆虽然苦寒危险,却也隐藏着巨大的机遇…

他含糊道:“…别无他路。”

老人又沉默了,似乎在打量他。良久,才幽幽叹道:“…也是。这天下,何处有路?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往北…路途艰难,百里无人烟是常事。关卡…哼,雁门、马邑诸关,盘查自是极严,尤其是对你这等形单影只、来历不明的南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若你真想过去,倒也并非毫无办法。边军常年募兵,尤其是…‘陷阵营’那种地方,只要是个能喘气的男丁,肯签生死状,他们便收…那里,可是专收你这等…无处可去之人。”

陷阵营?!

荀渭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前世曾有耳闻!那是边军中最凶险、死亡率最高的炮灰营!专门用于执行最危险的断后、诱敌、攻坚任务,十人去,一人归已是侥幸!

那是九死一生之地!

但,正如这老人所言,那似乎也是眼下唯一一个可能不需要路引、不问出身、甚至能最快获得一个合法身份遮掩的地方!

是选择冻饿死于荒野,或者被官府捉拿处死,还是去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搏一条渺茫的生路?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股冰冷的决绝,再次取代了恐惧和茫然。

黑暗中,那老人似乎不再言语,仿佛睡着了,只传来均匀而缓慢的呼吸声。

荀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祠堂破顶处漏下的几缕冰冷星光,一夜无眠。

直到东方天际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祠堂内的景物逐渐清晰。荀渭下意识地看向祠堂最深的那个角落。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些凌乱的干草,显示昨夜曾有人在此停留过。

那位神秘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悄然离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昨夜的一切对话,都只是荀渭饥寒交迫下的一场幻梦。

唯有胃里那粗糙窝窝头的实在感,和“陷阵营”那三个字,冰冷而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前路,似乎只剩下这一条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蓑衣和草帽,推开荒祠那吱呀作响的破旧门板,迈步走入黎明前最冰冷的雾气之中。

方向,正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