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残雪未消,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沈玠随着宜阳,垂首敛目,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在冰冷的宫道上,额间那片因重重叩首而留下的红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眼,如同一个刚刚烙下的、屈从的印记。
他只想尽快回到永宁殿,回到那个能让他稍稍隐匿起来的角落,避开所有可能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探究,还是怜悯,于他而言都如同芒刺。方才殿上那片刻的“瞩目”,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惶然。
抵达永宁殿时,殿内一如既往地温暖静谧,熟悉的安神香淡淡萦绕,稍稍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和紧绷感。殿内当值的宫人见他回来,皆无声敛衽,神色如常,并未因朝堂上的插曲而有丝毫异样。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
宜阳公主已先他一步回来,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看似闲适,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枯寂的枝桠,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快速扫过,确认他无甚大碍,随即,那视线便定格在他额间那片未能及时消散、反而因一路寒冷而愈发清晰的红痕之上。
她的心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蔓延开来。朝堂上他那般决绝卑微的姿态,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沈玠步入内室,在离宜阳尚有数步之遥的地方便停住了脚步。他几乎是本能地垂下眼睫,避开她的注视,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然后,如同过去无数次、以及刚才在朝堂上那般,他撩起衣摆,便要屈膝向下跪去——这是规矩,是他每日归来后例行的叩见,更是他此刻急需用来巩固摇摇欲坠的内心、确认自己位置的仪式。
然而,这一次,他的膝盖尚未及弯下,一只温暖的手便已提前伸了过来,轻轻却坚定地托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那触碰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却让沈玠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维持着一个欲跪未跪的尴尬姿势,动弹不得。他愕然抬眼,看向宜阳,眼中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殿下?”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为何不让他行礼?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吗?还是……殿下厌弃了他这般总是出错、需要不断用跪拜来提醒身份的人?
宜阳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惊惶和更深的自卑,心中那片酸涩愈发扩大。她维持着托住他手臂的姿势,没有松开,也没有用力,只是那样稳稳地托着,仿佛要透过微凉的衣料,传递某种坚定不移的力量。
她看着他僵硬的身体,看着他额上那抹刺目的红痕,看着他眼中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脆弱,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心间:(他何时才能放下这沉重的、自我禁锢的枷锁?或许……永远都不能了。那场宫宴,那些过往,早已将他钉死在这卑微的十字架上。若他永远无法自行挣脱,那我便……陪着他。他跪下去的时候,我便扶着他。)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心疼,却又生出一种更为坚定的温柔。
内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沈玠被她托着手臂,跪不下去,又不敢擅自起身,更不敢抽回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心跳如擂鼓,不安几乎要满溢出来。殿下究竟是何意?
就在这时,宜阳轻轻开口了。她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在这温暖的室内缓缓流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里没有殿下,”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认真地望进他惶惑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没有奴婢。”
沈玠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宜阳,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或者说,不敢去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没有殿下?没有奴婢?那……有什么?
宜阳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用那轻柔却掷地有声的语调说道:“这里只有宜阳,”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地、郑重地落下最后三个字,“和沈玠。”
——只有宜阳,和沈玠。
不是公主和内侍。 不是主子和奴婢。 只是褪去了所有身份外壳、最本真的两个人。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重重劈开了沈玠脑海中那层层叠叠的自我禁锢和卑微枷锁,震得他神魂俱颤,耳中嗡嗡作响。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年仅十九岁、面容尚带一丝少女稚气却目光无比坚定的公主,不,是宜阳……她说什么?只有……宜阳和沈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