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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额间红痕(1 / 2)

时序流转,宫宴惊变那夜的狂风骤雪与彻骨寒意,似乎已被日渐温暖的春光悄然覆盖。永宁殿内,熏香袅袅,药香淡淡,日子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寂。

沈玠腿上的伤在宜阳的严令和精心照料下,总算渐渐收口愈合。只是那狰狞深刻的疤痕,恐怕终生难以褪去,如同刻在他心上的那道无形裂痕,虽被强行弥合,却依旧脆弱不堪,稍一触碰,便是彻骨的疼。身体上的创伤或许能够愈合,但心灵上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并非轻易能够抚平。那日之后,沈玠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再开口。他行事愈发谨慎小心,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在宜阳面前,他始终微垂着眼睫,姿态恭顺得近乎疏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再次竖立起来,甚至比以往更高、更厚。

但他的眼神,却时常是空的。即便垂眸恭立,也仿佛神游天外,带着一种历经巨大创伤后的疲惫与麻木。只有在不经意间对上宜阳的目光时,那空洞里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慌乱和更深的自惭,随即便是更深的垂眸,将自己藏得更紧。

宜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知道,那夜的身心重创,并非几句宽慰、一段时日的静养就能轻易抹平。那份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羞耻感,如同附骨之疽,依旧日夜啃噬着他。他所有的平静,不过是一种极度惊惶下的、竭尽全力的自我压抑和伪装。他像是在走一根无形的钢丝,小心翼翼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尝试过几次,想与他深谈,但每次刚提起话头,他便会用最恭顺的态度、最完美的礼仪将一切可能的深入交流隔绝开来,要么便是“奴婢卑贱之躯,劳殿下挂心,罪该万死”,要么便是“殿下恩德,奴婢万死难报,必当尽心竭力侍奉”,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奴婢”的身份躯壳之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宜阳无奈,只得暂时按下心思,只更加细心地留意他的状态,暗中吩咐宫人不得提及任何与那夜相关之事,殿内一切用度皆以温养为上,试图用这种无声的包容,为他营造一个看似安全的环境。

这日清晨,大雪初霁。宫中举行大朝会。

沈玠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暗青色内侍常服,垂首敛目,身姿笔挺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感,站在丹陛下百官队列末尾——内侍侍立之处。他的面色比受伤前更苍白了几分,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是未曾安枕。宽大的朝服掩盖了他清瘦的身形,也掩盖了其下或许仍在隐隐作痛的伤痕。

他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分地的金砖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纹路数得清清楚楚。整个太和殿内庄严肃穆,百官垂首,静待天颜。御座上的新帝萧景钰身着龙袍,面容清俊,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不怒自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官员依次出列奏事。沈玠如同殿内的一尊雕塑,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每一次朝会,于他而言都如同一次公开的刑罚,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哪怕并非落在他身上,也足以让他如芒在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月前那场几乎将他彻底毁灭的意外。

就在朝会接近尾声,气氛略显沉闷之时,御座上的萧景钰忽然开口,声音清朗,打破了沉寂。

“日前,关于漕运总督私吞堰塘修葺款项一案,牵连甚广,取证艰难。”皇帝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然,朕听闻,宫内有人于暗查中觅得关键账册,助刑部一举突破僵局,功不可没。”

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众臣皆好奇是何人立此功劳。

萧景钰目光微转,掠过百官,最终落在了那不起眼的角落,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清晰的赞许:“沈玠。”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沈玠耳边炸响!

被点到名字,沈玠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即立刻从宜阳身后出列,行至御阶正前方中央,撩袍端带,极其标准地跪伏于地,额头轻触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声音平稳无波:“奴婢在。”

“你此番协助户部与枢密院查账,心思缜密,于繁杂旧档中找出关键破绽,理清贪墨关节,有功。”萧景钰淡淡道,“说吧,想要何赏赐?”

皇帝此言一出,殿内不少目光都投向了跪在中央的那个青色身影。北疆军粮案牵扯甚广,账目做得极为隐蔽,朝中能吏颇多,却迟迟未能突破,没想到竟被一个内侍寻到了关窍。虽说是“协助”,但明眼人都知道,怕是起了关键作用。有人惊讶,有人探究,亦有人不以为然,觉得重回朝堂,终非好事。

宜阳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沈玠为此案耗费了多少心力。那些日子,他常常在她安寝后,仍于值房中就着昏暗的灯火,一遍遍核对那些浩如烟海的陈旧数字,有时直至天明。他精于算术,记忆超群,更对北疆事务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了解,能破此案,绝非侥幸。皇兄此举,确有褒奖之意。

然而,沈玠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他并未因天子的赞赏而有丝毫欣喜或激动,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宣判,伏地的身体骤然绷紧,下一刻,他猛地以头抢地,重重叩首!

“咚!”

一声清晰而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骤然响起,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力道之大,让离得近的几位大臣都下意识地蹙了下眉。

“奴婢惶恐!陛下天恩,奴婢万死不敢承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惊恐的急切和颤抖,却又强行压抑着,显得异常尖锐怪异,“此案能破,全赖陛下圣心独照,户部、枢密院诸位大人殚精竭虑,奴婢不过循例查阅,略尽微末之本分,实不敢居功!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他又是更加用力地一个叩首!

“咚!”

这一次,声音更加响亮,甚至带上了回音。不少官员脸上已露出诧异甚至些许嫌恶的神情——这般作态,未免太过卑贱失仪,近乎谄媚乞怜了。

珠帘之后,宜阳公主静静端坐,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嵌入掌心。

她看着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冲出,听着那额头磕碰金砖的闷响,听着他那些惶恐到近乎刺耳的自我贬低之词,看着他额上那片迅速浮现的、刺眼的红痕,以及他退回后那仿佛劫后余生般的、更加紧绷的卑微姿态……

她的心中,没有因为他受到皇兄夸奖而有丝毫喜悦,只有一阵阵尖锐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额上的红痕,哪里是什么功勋的印记? 那分明是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给自己烙下的、属于“奴婢”的烙印。 是他躲在彻底卑微的硬壳里,瑟瑟发抖的灵魂,无人得见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