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抵京(2 / 2)

她的话语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却是后怕和担忧。

沈玠被她的话堵得心中一涩,眼眶瞬间又红了。他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殿下总是这样……轻易地原谅他的罪过,甚至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殿下……龙溟大人……”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若蚊蚋,“太子殿下他……陛下……”他似乎不知该如何问出口,每一个词都带着千斤重负。

宜阳知道他的担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父皇病重,皇兄监国。皇兄派龙溟他们来护我们回京。”她顿了顿,看着沈玠瞬间更加紧绷的神色,补充道,“皇兄的口谕里,包括了让你一同回京。”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太子殿下知道了!并且允许他回京!这看似是生机,却让他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太子殿下为何这样做?是因为殿下以死相护吗?回京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是悄无声息的处置,还是公开的审判?无论如何,他的存在,都已经成了殿下的污点和负累。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朝局动荡……殿下此时回京,本就身处风口浪尖……) (而我……我这个阉人,却成了攻击殿下的最好借口……) (太子殿下此刻的默许,或许只是权宜之计,或许……是为了安抚殿下?)

他越想,心越冷。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他宁愿死在之前的刺杀中,至少不会让殿下为了他与太子殿下产生隔阂,不会让殿下的清誉因他而受损。

“殿下……”他抬起眼,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哀求,“您……您不该如此维护奴婢……太子殿下他……回京之后……您……您不如将奴婢交出去……或许……”

(交出去吧殿下……牺牲奴婢一个,换您前程无忧,清誉无瑕……) (这才是奴婢最好的归宿……)

“闭嘴!”宜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沈玠,本宫的话你听不懂吗?你是本宫的人!只要本宫不答应,谁也不能动你!皇兄也不行!”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十九岁少女特有的执拗和属于长公主的威严:“这次刺杀,目标明确就是你!那些人是来灭口的!你以为把你交出去就能天下太平?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本宫绝不会让背后之人得逞!”

她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灰暗和自我牺牲的念头,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坚定:“沈玠,你给我听着。活着,好好活着。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也不准放弃!听到没有!”

沈玠被她眼中炽热的光芒和斩钉截铁的话语震得灵魂都在颤抖。那颗早已被冰封、被踩入尘埃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又烫又痛,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他不敢拥有的渴望。

(殿下……) (为什么……要对奴婢这么好……) (奴婢……不值得……)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宜阳看着他哭,心中又是气闷又是酸楚。她知道他的心结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只能叹了口气,用左手拇指有些笨拙地替他擦去眼泪:“别想了,好好休息。一切等回京再说。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在他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沈玠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仿佛顺从了。但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和自我挣扎,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太子殿下的态度像一把悬顶之剑,而殿下不顾一切的维护,则是让他沉沦又恐惧的温暖漩涡。未来一片迷茫,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车队在暗卫的护卫下,无声而迅捷地前行。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了龙溟所说的那处秘密据点——一处隐藏在山坳中的、看似普通的庄园。

在这里,宜阳和沈玠得到了更好的安置和诊治。太医重新为宜阳检查了右臂,确认是骨裂而非骨折,需要更精细的固定和至少一个月的静养。而沈玠的情况则要严重得多,高烧反复,伤口有轻微溃烂的迹象,太医用了重药,才勉强将病情稳住,但依旧反复叮嘱,绝不能再有颠簸和情绪激动。

休整了一日一夜后,队伍再次启程。

越靠近京城,官道越发平坦,沿途经由暗卫提前打点,驿站准备周全,再未遇到任何危险和刁难。但沈玠的情绪,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身体也愈发紧绷。

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常常只是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出神,眼神空洞而压抑。每次马车经过城镇,听到外面传来的市井喧嚣,或是看到沿途驿站官员那恭敬又带着探究好奇的目光时,他的身体都会几不可查地微微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身下的软垫。

(京城……就要到了……那里是皇宫,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一切痛苦和耻辱的根源……曾经,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督主,权势煊赫,人人敬畏又恐惧。如今,他是什么?一个废人,一个阉奴,一个依靠公主怜悯才得以苟延残喘的罪人……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他?朝臣们会如何议论殿下?殿下因为他,将要面对怎样的风雨?)

这些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心。每一次换药时看到自己胸前那丑陋的伤口,都会提醒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宜阳的细心呵护和坚定话语,带来的短暂温暖之后,是更深的惶恐和自我厌恶——他凭什么得到这些?

他甚至开始害怕夜晚的降临。因为伤势和身体虚弱,太医用了安神的药物,他常常会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过去在宫中挣扎求存的阴暗画面;有时是掌权时那些被他处置的政敌扭曲的脸孔和诅咒;更多的是宜阳公主——梦里的她有时对他微笑,那样明亮温暖,他却无法触碰;有时她挡在他身前,却被无数支利箭穿透,鲜血染红了她的宫装,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动弹不得,发出绝望的嘶吼却无声无息……

每每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他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鼓,伤口也因梦中的挣扎而隐隐作痛。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身旁软榻上宜阳平稳的呼吸声,才能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愧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殿下值得更好的一切,而不是被我这个残缺的、不祥之人拖累……)

一种近乎悲壮的绝望和认命般的决绝,在他心底慢慢滋生。或许,只有他彻底消失,才能真正地保护殿下,让殿下回归她本该拥有的、光明璀璨的人生。

宜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越来越低沉的情绪和那种死寂般的气息。她尝试着与他说话,逗他开心,甚至不顾他的劝阻,用左手笨拙地给他喂水喂药。但他总是垂着眼眸,恭敬地、顺从地接受一切,然后轻声道谢,那疏离的态度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

“沈玠,”一次喂药后,宜阳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他榻边,认真地看着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沈玠的身体微微一僵,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奴婢……没想什么。劳殿下费心了。”

“撒谎。”宜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在害怕。害怕回京,害怕皇兄,害怕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

沈玠沉默着,嘴唇抿得紧紧的,默认了。

“看着我,沈玠。”宜阳命令道。

沈玠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眼。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太多的痛苦、不安、自卑和一种让她心惊的……灰暗的决绝。

宜阳的心狠狠一揪。她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再说最后一次。相信我吗?”

沈玠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他怎么可能不相信她?她就是他在无尽黑暗和冰冷中唯一的光和暖。可是,正因为相信,才更害怕这光和暖会因为自己而熄灭。

“殿下……”他的声音哽咽。

“相信我就好。”宜阳打断他,目光坚定,“一切交给我。皇兄宠我,那边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要好好养伤,活着,待在我身边。这就是你现在唯一要做,也是最重要的任务。明白吗?”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沈玠望着她,仿佛要被那光芒灼伤。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安和绝望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极其轻微、带着无尽沉重和依赖的点头。

(殿下……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若这是您的命令……奴婢……遵从……只是……前方的路,太艰难了……奴婢真的怕……怕最终还是会拖累您……)

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就如同他无法控制自己为她悸动、为她沉沦的心。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短暂的、或许是偷来的时光里,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暖,然后等待着那终将到来的审判。

马车轱辘,碾过平整的青石官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京城那巍峨宏伟的城墙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道路的尽头,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

车内的气氛,再一次变得无比压抑和凝滞。

沈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伤口,带来一阵闷痛。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到了……终于……还是到了……)

宜阳也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城墙,神色变得凝重而复杂。皇兄、父皇、宫廷、朝局……无数纷繁复杂的人和事即将再次涌入她的生活。而她身边,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

一场新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博弈,即将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坚定地,伸出左手,覆盖在沈玠那冰冷而微颤的手背上。

沈玠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宜阳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但手心的温度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承诺和力量。

马车,向着那巨大的、象征着权力与命运的城门,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