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抵京(1 / 2)

马车外的血腥气尚未散尽,但杀伐之声已止,只剩下夜风呜咽,吹拂着官道两旁黑黢黢的山林,以及满地狼藉的尸首和破碎的箭矢。龙溟跪在车前,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带着暗卫特有的冷硬与简洁。

宜阳公主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右臂的剧痛和全身被撞击处的酸痛此刻清晰地传来,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然而,她的第一反应仍是低下头,急切地查看身下的沈玠。

“沈玠!沈玠!你怎么样?回答我!”她的声音因疼痛和余悸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玠躺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脸色苍白如纸,比之前任何一次病发都要吓人,嘴唇更是失去了全部血色,微微泛着青紫。胸前的衣襟和绷带已被温热粘稠的液体浸透,那片暗红色还在缓慢地、刺目地扩大。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只有浅浅的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那双总是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神涣散失焦,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与冷汗。方才极致的紧张、剧烈的颠簸、伤口撕裂的剧痛,尤其是宜阳那番不顾一切的维护宣言和随之而来的更密集的箭雨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几乎彻底摧毁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身体防线。

听到宜阳的声音,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努力想要聚焦在她脸上,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却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殿下……您……没事……就好……) (又是……奴婢……无用……累您……受伤……涉险……) (罪该……万死……)

无尽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如同最深沉的梦魇,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他甚至希望自己方才就在那颠簸和箭雨中死去,也好过此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是如何拖累着她,让她尊贵的身体因他而受伤,让她陷入如此险境。

龙溟见状,再次沉声开口,语气加快了几分:“殿下,情况紧急,属下随行带有精通外伤的太医,可否立刻为伤者诊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沈玠胸前的大片血迹和宜阳明显不自然的右臂,眼神锐利。太子殿下的命令是“迎护宜阳公主殿下”以及“沈公公”,无论他个人对这位权阉观感如何,确保其活着回到京城,亦是任务的一部分。

宜阳猛地回过神来,立刻道:“快!先看他!他伤得很重!”她试图挪开身体,好让太医上前,但稍稍一动,右臂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殿下,您也受伤了。”龙溟陈述道,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请允许太医一同为您诊治。”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作寻常护卫打扮、但眼神沉静的中年男子立刻提着药箱上前,动作迅捷而沉稳。

其中一人先向宜阳行了礼,然后迅速检查她的右臂。触碰之下,宜阳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

“殿下恕罪,右臂恐是撞挫伤了筋骨,或有骨裂,需立即固定静养,万不可再用力或受力。”太医快速低声道,手下动作却不停,从药箱中取出小夹板和绷带,准备进行临时固定。

另一名太医则已经跪在沈玠身侧,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和绷带,看到那再次裂开、甚至可能因剧烈颠簸而伤得更深的狰狞伤口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伤口周围皮肉翻卷,血色暗红,情况极其不妙。

“快!参片吊气!金疮药!重新清创缝合!准备干净的热水和绷带!”太医语速极快地吩咐着旁边的助手,神色无比凝重。他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口,动作尽可能轻柔,但昏迷中的沈玠依旧因剧痛而身体无意识地痉挛着,眉头紧紧蹙起,发出极其微弱的、压抑的痛吟。

(痛……但不及心中万一……) (殿下……殿下的手臂……)

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他的潜意识里依旧全是宜阳为他挡箭、为他撞击车壁的画面。

宜阳强忍着右臂被固定时的剧痛,目光死死盯着太医为沈玠处理伤口的过程,看着那狰狞的伤口,看着沈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闷。她从未如此刻般痛恨自己的无力,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在她心中的分量,早已超越了所谓的主仆之情。

龙溟指挥着手下的暗卫迅速清理现场,将己方伤亡人员安置好,同时派出了斥候向前后探查,确保再无伏兵。整个过程中,这些黑衣暗卫行动高效,默不作声,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

待宜阳的右臂被临时固定好,沈玠的伤口也经过紧急处理,重新包扎妥当,虽然人还昏迷着,但呼吸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后,龙溟才再次上前。

他挥手让周围的人稍退,确保谈话不会外泄,然后对着宜阳,用只有两人能清晰听到的声音,传达了最关键的信息:

“宜阳殿下,卑职此行,除了解围之外,更是奉太子殿下密旨。”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宜阳,“陛下于五日前突发风疾,病势沉疴,现已无法理政。太子殿下奉旨监国,总揽朝政。”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宜阳的心头。父皇病重!太子监国!虽然早有预感京中恐有变故,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消息!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心脏猛地一沉。父皇的身体近年来确实不佳,但突发风疾……这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皇权更迭的风暴,已然来临!

龙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得知您离京之事,亦知晓……沈公公之事。”他的目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昏迷的沈玠,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执行。

“殿下口谕:”龙溟微微挺直了背脊,仿佛代表着太子的威严,“‘着龙溟率暗卫即刻迎护宜阳公主及其内侍沈玠回京。沿途一切所需,各州府驿站及暗卫据点,皆凭尔调动,务必确保公主平安归来。’”

口谕中的“及其内侍沈玠”这几个字,让宜阳的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涌上更复杂的情绪。皇兄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了,而且默许了!他不仅没有下令处置沈玠,反而派来了他最心腹的暗卫,下了这样一道口谕,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认可!至少在此刻,在回京的路上,沈玠的性命是无忧的,并且能得到最好的医疗照看。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因父皇病重带来的惊悸与寒意。

(皇兄……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在这个关头,你终究还是护着我……)

她知道,太子哥哥监国,初掌大权,必然面临无数压力和挑战。那些对沈玠恨之入骨的朝臣、那些或许对皇位仍有觊觎之心的皇兄皇弟……皇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心神来如此安排,其中所承受的压力和为她考量的一切,让她鼻尖发酸。

然而,龙溟接下来的话,却又将这份刚刚升起的暖意蒙上了一层阴影:“太子殿下还让卑职转告公主:京中局势复杂,请公主殿下务必保重凤体,万事……皆待回京后再议。”他的话语依旧恭敬,但“万事皆待回京后再议”这几个字,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权和未来的不确定性。

这意味着,皇兄默许她带沈玠回京,并保证沿途安全,但回到京城之后,沈玠的命运,以及她与沈玠之间这逾越了主仆界限的关系将如何处置,都还是未知数。皇兄是太子,是即将君临天下的人,他有他的权衡和考量。这份默许,是有条件的,或许也是暂时的。

但无论如何,眼前的危机过去了,回京的路途有了保障。宜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种种思绪,对着龙溟,努力维持着公主的威仪,尽管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衣衫染血,但眼神却已然恢复了冷静与坚定:“本宫明白了。有劳龙溟大人,回去后,本宫必会向皇兄禀明你们的功劳。”

“此乃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龙溟低头抱拳,态度依旧恭谨而疏离,“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允准,我等需立刻护送殿下启程。前方三十里有一处暗卫的秘密据点,较为安全,可让殿下与伤者稍作休整,太医也能更好地为您二位诊治。”

“可。”宜阳点头同意。

在龙溟的指挥下,残破的马车被迅速舍弃。一辆看起来普通但内部更为宽敞坚固、防箭性能也更好的马车被赶了过来。暗卫们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沈玠用担架抬入新车内,铺上了厚厚的软垫,以减少路途颠簸。宜阳也被搀扶着上了新车。

车队重新启程,但气氛与之前已然完全不同。原先的侍卫伤亡大半,只剩下寥寥数人,且个个带伤,此刻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沉默寡言、气息冷峻的黑衣暗卫,他们如同幽灵般护卫在马车四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风吹草动,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护卫都要令人心安,也……令人窒息。

马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和血腥气。沈玠静静地躺在软垫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太医留下的参片似乎起了点作用,他的脸色不再那么死白,但依旧难看得很。宜阳坐在他身旁,左臂被固定着,只能用左手拿着沾湿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脖颈间的血污。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他脸上。这张脸,曾经权倾朝野,令无数人敬畏恐惧,也曾在她面前流露出卑微、隐忍、痛苦以及极其偶尔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此刻,却只剩下脆弱的苍白和深切的痛苦痕迹。

她想起他挣扎着想要推开她、用嘶哑的声音让她躲开时的惊惶;想起他听到刺客叫嚣着用他的命换她安全时,眼中掠过的惨然与认命;更想起她喊出“生是本宫的人,死是本宫的鬼”时,他眼中那难以置信的震撼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痛苦与绝望。

(这个傻子……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明明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明明是我将你拖入这漩涡中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想将那里的痛苦抹平。

不知过了多久,沈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海底,一点点艰难地上浮。率先恢复的是感官: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尤其是胸口那撕裂般的灼痛;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还有那股浓郁得无法忽视的药味和……殿下身上那淡淡的、令他心安又心碎的冷香。

他眨了眨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车顶部陌生的木质纹路,然后微微转动眼球,便看到了坐在他身侧,正担忧地望着他的宜阳公主。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发鬓微乱,显露出几分罕见的憔悴,最刺目的是她的右臂,被白色的绷带和小夹板固定着,显然是受了伤。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突如其来的刺杀、殿下毫不犹豫地用身体保护他、马匹受惊狂奔、殿下撞击车壁的闷响、刺客那“交出阉贼”的叫嚣、殿下那石破天惊的维护宣言、以及最后……那批如同神兵天降的黑衣人……

龙溟……太子密旨……陛下病重……太子监国……迎护公主及其内侍回京……

那些断断续续听到的话语,也在此刻拼凑出了完整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陛下的病重,太子殿下的监国,这意味着朝局已然天翻地覆。而太子殿下派来了暗卫,传达了那样的口谕……殿下是安全了,可他呢?

“沈公公”……这个称呼从太子心腹的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界定。他是内侍,是宦官,是皇室的家奴。无论他曾经拥有过怎样的权势,无论殿下此刻如何维护他,这个身份,这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永远横亘在那里。

太子殿下的默许是什么?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暂时的容忍?还是回京之后另有清算?殿下为了他,不惜以身犯险,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尽管大多是暗卫)说出那样惊世骇俗的话……她的清誉怎么办?太子殿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不该存在、不该奢望的阉人!

巨大的不安和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比起身体的疼痛,这种心理上的煎熬更让他痛苦万分。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几乎难以辨认。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全身的剧痛和一只轻柔却坚定地按在他未受伤肩膀上的左手阻止了。

“别动!”宜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语气却放缓了许多,“你伤口刚重新处理过,不能再裂开了。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她说着,用左手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沈玠没有喝水,只是固执地、用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浓重愧疚的眼睛望着她,尤其是她固定着的右臂,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殿下……您的手……是因为奴婢……”

(果然……果然又让殿下受伤了……) (这具残破的身子,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宜阳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掉的自我厌弃,心头一痛,打断了他:“一点小伤,不碍事。太医说了,好好养着就行。倒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胸口,眉头紧蹙,“伤口又裂开了,失血过多,太医说万分凶险,你若再不爱惜自己,才是真的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