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明,北疆荒原的边际透出一种冷冽的灰白,如同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晕染开稀薄的光亮。戍堡石壁的缝隙里渗进的寒气似乎比夜间更刺骨了几分,但终究驱不散屋内浓重的药味和那份悬于心尖的、沉重的希冀。
宜阳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几夜未眠使得她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脸色苍白憔悴,唯有一双眸子,因为掌心那微弱却真实的触感而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沈玠的呼吸似乎比昨夜要稍微明显了一些,虽然依旧轻浅急促,带着高热带来的灼热气息,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绝的游丝状态。他额上的汗珠被宜阳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拭去,冰冷的帕子似乎也稍稍降低了一些那吓人的体温。
就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糊窗的粗糙麻纸,微弱地投射进屋内,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光痕时,宜阳感觉到自己紧握的那只手,指尖又轻轻蜷动了一下。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她看到沈玠那浓密却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柔顺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垂死的蝶翼,挣扎着想要睁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干涩的嗬嗬声。
(他要醒了?)
这个认知让宜阳浑身一僵,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恐慌同时攫住了她。喜的是他终于挣扎着从鬼门关抢回了一丝意识;慌的是,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反应,怕看到他那双总是敛着卑微和痛楚的眼睛。
然而,没等她多想,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后,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因为高热和虚弱,那双眼眸是涣散的、失焦的,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和深深的迷茫。它们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勉强对上近在咫尺的、宜阳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的脸庞。
那一瞬间,仿佛有惊雷在沈玠混沌的脑海中最深处炸开!
(……殿下?)
(是梦吗?还是……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看到殿下……)
然而,身体各处传来的、尤其是胸口那撕裂焚烧般的剧痛,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他还活着。而眼前这张苍白憔悴却无比真实的容颜,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和紧张……
不是梦!
殿下……尊贵无比的宜阳公主……真的在他这个卑贱将死之人的榻前?!
“!!!”
巨大的震惊和远超身体痛苦的恐慌如同冰水泼头,瞬间将他残存的迷糊驱散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前因后果,那深入骨髓的奴性、那刻入灵魂的“尊卑有别”的烙印,让他做出了本能反应——
“奴……奴婢……万死……”
气若游丝,几乎只是唇形翕动间溢出的破碎气流,却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惶和罪孽感。他竟让公主殿下看到了自己如此狼狈污秽的模样!竟让殿下身处在如此肮脏不堪的环境里!他挣扎着,用尽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薄力气,想要撑起身体,想要滚下床榻,跪地请罪。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根本无力掌控自己破败的身体。
只是微微一动,尤其是肩膀试图用力的瞬间,胸口被剜去皮肉、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狠狠牵动!
“呃——!”
一阵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袭来!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所有刚刚聚集起的意识几乎被这股剧痛冲得粉碎!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额头上刚被擦去的冷汗瞬间又如瀑布般涌出,脸色由不正常的潮红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连那微弱的气息都仿佛要因为这极致的痛苦而中断!
“别动!不许动!好好躺着!这是命令!”
宜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瞬间惨烈的反应吓得魂飞魄散!她想都没想,几乎是扑上去,双手用力却又不失小心地按住他单薄颤抖的肩膀,防止他再次弄伤自己。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吓和心疼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傻子!笨蛋!都这种时候了!第一反应竟然是请罪!是怕吓到我吗?!还是怕……玷污了我?!)
沈玠被那剧痛折磨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宜阳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却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命令”、“不许动”。
对于他而言,“命令”二字早已是融入血脉的本能,尤其是来自她的命令。
身体本能地停止了挣扎,尽管每一寸肌肉都在因剧痛而尖叫颤抖。他无力地瘫软回去,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只能徒劳地张着嘴,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深处火烧火燎的疼痛。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涣散的目光努力地想要重新聚焦,惶恐不安地、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
(殿下……碰触了我……这污秽之身……) (殿下……的脸色……如此苍白……是因为守着我吗?) (真是……罪该万死……竟让殿下……如此忧心劳累……) (殿下……可有受伤?那日戍堡混乱……可有被冲撞?)
千般自责,万般惶恐,堵在他的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作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哀求,还有那微不可察的、试图确认她是否安好的急切目光。
“……诺……”他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一点气音,如同叹息,带着痛极了的颤栗,“奴婢……遵……命……”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他的喘息声掩盖,但那顺从的姿态,那即便在如此境地依旧第一时间回应她“命令”的反应,让宜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触碰确认他的存在,也强行镇压下他无用的惶恐。
“听话……不许再乱动!”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压下他那些荒谬的自贬念头,“你的伤很重,太医说了,绝对不能动,否则伤口再裂开,就真的……真的没救了!”
她刻意将后果说得严重,试图用他对“死亡”可能带来的、于她而言的“麻烦”来恐吓他,让他安分。
果然,沈玠的眼中掠过更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对“可能因自己的死亡或伤势加重而给殿下带来更多困扰”的恐惧。他极其轻微地、用尽全部意志力地控制住自己不再颤抖,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更缓,生怕再牵扯到伤口,仿佛那样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罪过”。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充满了不安和恳求地望着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敢问出口。
宜阳看懂了他那几乎刻在灵魂里的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骄纵:“看我做什么?我好得很!一根头发都没少!倒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落在被厚厚绷带包裹却依旧渗出可怕血色的胸口,后面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她伸出手,再次拿起旁边的湿帕子,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还有那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无法抑制地滑落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当微凉的帕子触碰到他的皮肤时,沈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的惶恐更深,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
(脏……奴婢……怎配……)
“别动!”宜阳立刻低声喝止,手下动作不停,力道却放得更加轻柔,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你流了很多汗,不擦干净不舒服。”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的温柔。
沈玠果然不敢再动,只是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受伤的蝶翼,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无以复加的卑怯。他能感受到那帕子的柔软和微凉,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他皮肤时带来的、如同触电般的战栗和更深的罪恶感。
(殿下……金枝玉叶……怎能……为我做这种事……) (……万死难赎其罪……)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身体极度的虚弱让他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那阵撕裂般的剧痛过后,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吞噬着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眼皮沉重地垂下,似乎又要陷入昏迷。
宜阳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连忙俯身靠近他,急声道:“沈玠?沈玠!不准睡!听见没有!看着我!”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沈玠挣扎着,再次艰难地抬起眼皮,眼神已经重新变得涣散模糊,但他依旧努力地聚焦,望着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还在,他听话,他没有“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春桃小心翼翼的通传声:“殿下,太医来请脉了。”
宜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和慌乱,直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进来。”
老太医端着药碗,低着头,步履谨慎地走了进来。他不敢多看床上的情形,只是恭敬地行礼:“殿下万福。”
“免礼,快来看看他!”宜阳急切地让开位置,目光却一秒也未曾离开沈玠。
“是。”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然后屏息凝神,再次为沈玠诊脉。
这一次,沈玠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模糊状态,他能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能感觉到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身体本能地又是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但看到宜阳就站在一旁,那警惕又化作了顺从和忍耐。他依旧努力睁着眼睛,望着宜阳的方向,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