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玠并未察觉春桃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回到住处后,又一次反复搓洗双手和脸颊,直到皮肤泛红。
又过了几日,春桃觉得观察到的蛛丝马迹足够多了,才在一个静谧的夜晚,伺候宜阳就寝时,屏退了其他小宫女,借着整理床帐的掩护,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回禀:
“殿下,您让奴婢留意的事……奴婢这些天瞧着,沈公公他……行踪确实有些……不同寻常。”她斟酌着用词,“他离开的次数,似乎比孙公公寻常差遣要多些……去的方向,也不总是内官监……”
宜阳的心提了起来,躺在锦被中,睁大了眼睛看着床顶的纱幔,轻声催促:“说下去。”
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气音:“而且……奴婢有两次,在他回来后,似乎……似乎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熏香味……那味道……很像是……三皇子那边王公公处常用的那种……”
“三皇兄?王振?”宜阳猛地攥紧了被角,失声低呼,虽然立刻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惊愕与不安却清晰可辨。
王振!沈玠……他怎么可能会和王振扯上关系?还私下有来往?
“奴婢不敢确定,”春桃连忙补充道,语气惶恐,“只是那香味特殊,奴婢偶然在锦辉堂附近当值时闻到过……或许……或许是奴婢闻错了……”
但直觉告诉宜阳,春桃的发现绝非空穴来风。沈玠的变化、永宁殿突如其来的“平静”、那些模糊的宫中传闻……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难道……沈玠他……投靠了王振?他做了什么?)
无数疑问和担忧在她心中翻腾。她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倔强清冷的少年,如何会与王振那样的人为伍。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这一夜,宜阳辗转难眠。沈玠那双冰冷沉寂的眼睛、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陌生熏香、还有那句毫无温度的“托殿下洪福”……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
她决定,不能再这样猜测下去了。她必须亲自问问他。哪怕问不出真相,至少……至少要看清楚他此刻的反应。
而与此同时,并非只有宜阳注意到了沈玠的异常。
锦辉堂内,三皇子萧景琛,得知王振将那个小子收为己用,帮他铲除阻碍,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对身旁的心腹低声嗤道:“王振干的不错,那小子倒是会低头,攀上了王振的高枝,怪不得如今能在永宁殿安稳度日了,也不错,可以为我所用。”
重华宫内,太子萧景钰,与太傅许知许大人还有宫中一些清流官员或有志之士亦有往来,对萧景琛的嚣张和跋扈和王振的狐假虎威早已深恶痛绝。
近日,他也从不同途径,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似乎王振手下新得了一个颇为得用的“小鬼”,年纪不大,却心思缜密,手段利落,帮着做了几件见不得光的事,包括之前周勉那桩案子,似乎也与此人有些关联。再细查下去,线索竟隐隐指向了永宁殿——那个自己妹妹六岁时救下的,名叫沈玠的小太监。
“原来是他……哼,”在他眼中,沈玠不再是那个任打任骂的卑贱小太监,已然成了一个为了生存或利益、不惜卖身投靠、为虎作伥的卑劣小人。
宫苑深深,暗处的眼睛各自注视着,不同的心思在悄然酝酿。宜阳的担忧与疑问,萧景琛的鄙夷与冷眼,萧景钰的警惕与担心,如同几张逐渐收拢的网,罩向那个在光明与黑暗夹缝中艰难求存、身心俱疲的少年。
而沈玠,对此浑然不知。他只是凭借着本能,更加小心地隐藏着自己,在无尽的负罪感和对公主安全的忧虑中苦苦挣扎,等待着下一次不知内容的黑暗指令,如同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漆黑隧道,唯一的微光,便是那绝不能玷污的殿下的安宁。
但他并不知道,他竭力想要隐瞒的肮脏秘密,正一点点暴露在他在乎和曾经或许在意过他的人的视野中,即将引发出难以预料的冲突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