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们放开我爹!” “冤枉啊——天日昭昭,何以至此啊——”
狱卒不耐烦地呵斥着,用力推开她们:“滚开!罪官家眷,还敢在此喧哗!再不滚开,一并抓了去!”
妇人们被推搡在地,哭喊声、呵斥声、枷锁碰撞声、孩子的尖哭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凄厉绝望的画面。风雪之中,这一幕显得格外残酷刺骨。
沈玠死死地抠着冰冷的宫墙,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折断,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胃里翻腾得厉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他的食管。
那些哭喊声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耳膜上,更扎在他的心上。 (是我……是我害的……是我将那催命符放进去的……是我扭曲了那些话语……) (那妇人是他的妻子吗?那些孩子……他们以后怎么办?) (清官……冤屈……)
每一个念头都像一把重锤,砸得他神魂俱裂。他觉得自己肮脏无比,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罪恶的臭气。他不配站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不配感受到那丝毫的温暖,甚至不配再去回想永宁殿中那抹纯净的笑容。
(对不住……对不住……奴婢罪孽……十八层地狱不够赎……)他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如同风中残叶。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喧闹渐渐平息,人似乎被拖走了,只剩下风雪依旧呜咽。沈玠才如同虚脱一般,缓缓滑坐在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当晚,他粒米未进。任何食物到了嘴边,都会引发强烈的呕吐感。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周勉挺直的脊背、家属绝望的哭脸、孩子惊恐的双眼。冰冷的罪恶感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第二天,他强撑着去当值,脸色难看至极。孙公公“偶遇”他时,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两日,风波稍定。沈玠被传唤至内监房一处僻静的廨房。
王振正坐在暖榻上,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房间里熏着昂贵的檀香,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两个世界。他抬了抬眼皮,看着跪在下方、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的少年。
“周勉那事儿,办得不错。”王振的声音尖细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东西放得是地方,‘听到’的闲话也递得是时候。虽是小道,却省了咱家不少麻烦。”
沈玠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地砖,一言不发。檀香的甜腻味道让他一阵阵反胃。
王振慢悠悠地继续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赞赏”的意味:“心思够细,手脚也够干净。关键是,心够狠。让你攀咬,你就能编出像模像样的证词;让你放东西,你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清流御史的值房里。啧,是块材料。”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沈玠身上。他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死去。
王振放下手炉,站起身,踱步到沈玠面前,停下。阴影笼罩住跪地的少年。
他弯下腰,伸出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手,轻轻拍了拍沈玠的肩膀。
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沈玠几乎瘫软下去。
“办得好。”王振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又冰冷的意味,“跟着咱家,忠心办事,亏不了你。往后,还有的是‘前程’等着你呢。”
“前程”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仿佛那是一条铺满锦绣却通往无间地狱的道路。
沈玠浑身一颤,只觉得被王振拍过的肩膀如同被烙铁烫过,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洗净的肮脏印记。他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的战栗、恐惧、恶心、自我厌恶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麻木的死寂,所有的情绪都被封锁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后,再也窥不见一丝波澜。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那片荒芜的死灰,对着那双绣着繁复纹样的靴子,极轻、极顺从地应了一声:
“谢……公公栽培。”
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碎砾摩擦,听不出半分活气。
王振满意地直起身,挥了挥手,仿佛打发一件用熟了的工具:“下去吧。”
沈玠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垂着头,一步一步,退出了这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书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温暖的檀香,也仿佛隔绝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可能。廊外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从内到外,都已彻底冻结。
他一步步走入风雪之中,背影孤寂而决绝,仿佛正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永无止境的寒冬。
他的双手,已染上了第一抹无法洗刷的无形之血。而这,仅仅只是开始。王振的“赏识”如同套紧的绞索,将他更深地拖入权谋与黑暗的泥潭。未来的路,注定更加血腥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