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威(2 / 2)

春桃将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重点锁定了赵宝,并加大了对他的观察。她发现赵宝在沈玠被优待后,眼神时常闪烁不定,既有嫉妒又有不安,与其他宫人交谈时,也时常打探公主对沈玠的态度以及后续处理。春桃将这些情况一一汇总,选择关键信息,在夜间无人时悄悄禀报给宜阳。

宜阳听得极其认真,小脸上神色变幻。母后说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首先得有人可用。那些被欺负的老实人,若给些恩惠,或许能培养几分忠心。那些油滑的,只怕养不熟。她不仅关注赵宝,还让春桃留意殿内那些年纪较小、或是看起来老实木讷、平日不太起眼的低等内侍和宫女。她会叫一两个到跟前,问几句关于家乡、关于差事的闲话,赏些小点心,暗中观察他们的反应——是感激惶恐,还是滑溜讨好?是眼神清澈,还是目光游移?她让春桃暗中观察他们的品行和做事是否踏实,是否受过赵宝等人的排挤。

而关于赵宝的处理,宜阳并没有立刻发作。她让春桃继续暗中收集证据,直到掌握了确凿的证据链——不仅是他第一时间向钱公公报信,还有他平日当差时偷奸耍滑、私下抱怨、甚至偶尔手脚不干净偷藏殿内小物件的劣迹,并找到了愿意出面作证的人证。

时机成熟后,一日清晨,正值多数宫人都在院内当差时,宜阳直接下令,将赵宝叫到正殿前庭问话。阳光初升,却驱不散突然凝结的气氛。

宜阳坐在春桃搬来的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冽地看着跪在神,大气不敢出。

“赵宝,”宜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宫问你,本月十七清晨,卯时三刻左右,你不在永宁殿当值,去了何处?”

赵宝身子一抖,强自镇定:“回殿下,奴才……奴才当时肚子不适,去了趟茅房……”

“哦?去了茅房?”宜阳冷笑一声,“从永宁殿到茅房,不过百步距离。为何有人看见你从西三所那边的方向回来?刑律司的钱公公,莫非在茅房当差不成?”

赵宝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奴才……奴才……”

“你不必说了。”宜阳打断他,一条条列举他的罪状,“当值期间屡次偷懒,将分内之事推诿他人;私下非议主子,口出怨言;甚至多次窃取殿内茶叶、烛火等物,人证物证俱在!更甚者,背主求荣,私自向外传递本宫殿内消息,引致刑律司插手,险些酿成大祸!赵宝,你可知罪!”

每说一条,赵宝的身体就软下去一分,到最后几乎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是钱公公他……他让奴才留意……”

“住口!”宜阳厉声喝道,阻止他说出更多攀扯,“永宁殿的规矩,容不得你这等背主忘恩、心思奸猾之徒!既然你觉得永宁殿的差事委屈了你,本宫便成全你。拖下去,杖责二十!然后直接送去北三所的苦役所,那里有的是‘不委屈’你的活计!”

北三所苦役所!那是宫里最肮脏辛苦、几乎有去无回的地方!众人闻言皆是悚然。两个粗使太监上前,毫不留情地将瘫软如泥的赵宝拖了下去。很快,院落僻静处便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叫声,每一下都像敲在在场所有宫人的心上。院内死寂一片,只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和每个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一些胆小的宫女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身体微颤。

宜阳端坐着,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声音,直到杖刑结束。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敬畏。

“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宜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在永宁殿当差,忠心、本分是第一要紧的。做得好,本宫自然有赏;若有谁再敢吃里扒外、阳奉阴违,赵宝便是下场!都听明白了?”

“奴才\/奴婢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此事之后,永宁殿内的氛围发生了显着的变化。以往些许的散漫懈怠消失无踪,宫人们行事更加谨慎小心,效率却提高了不少。私下里的嚼舌根几乎绝迹,每个人对公主的命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那种无形的敬畏,真正渗透到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永宁殿。

司礼监值房内,灯火通明。王振正悠闲地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一个小太监的低声禀报,内容正是永宁殿这几日的动静——公主如何回护沈玠,如何改善其待遇,如何雷厉风行地清查内部、重罚赵宝并贬黜苦役所。

王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手里缓慢地转着一对光滑的紫檀木核桃。

半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尖细低沉,带着一种玩味的语气,对旁边侍立的心腹徒弟说道:

“呵……咱家倒是小瞧了宜阳公主殿下。原以为只是个被娇养惯了、有些小性儿的女娃,没想到,倒真有陛下那几分杀伐决断的架势,怪不得备受宠爱,为了那么个奴才,又是当街披裘阻拦用刑,又是殿内清查立威……这番动作,可不单单是‘护犊’那么简单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永宁殿的方向,眼神深邃难测。

“她这是在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给自己立威呢。小小年纪,倒是懂得如何用人头来垫高自己的脚跟。有意思……真有意思。”王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个姓沈的小子……看来,倒比咱家先前想的,更有那么点‘意思’了。能让一位公主如此大动干戈,他身上莫非还真藏着点什么咱家不知道的价值?或是……公主知道了什么?”

他沉吟片刻,对心腹吩咐道:“继续盯着永宁殿,尤其是那个沈玠。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宜阳公主这般另眼相看。一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师父。”心腹太监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振重新拿起那对核桃,缓缓转动着,眼中精光闪烁,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而在永宁殿角落,一个平日负责照料花草、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小太监,默默地将庭院里被打翻的一片落叶扫净。他刚才一直低垂着头,但在宜阳公主条理分明地训斥赵宝时,在她冷静地下令时,他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那并非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许的闪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西偏殿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