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立威(1 / 2)

永宁殿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不同以往的暗流。自西三所长街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后,殿内宫人行走间似乎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目光偶尔交汇,都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尤其是看向西偏殿那扇紧闭的房门时。

沈玠在那日太医全力救治和宜阳近乎强硬的命令下,终究是被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他额角靠近太阳穴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盘在苍白的面容上,时刻提醒着那日的惨烈。背后的鞭伤在最好的金疮药和精心照料下,也开始缓慢地收口结痂,但新肉生长的瘙痒和偶尔牵扯到的刺痛,依旧日夜折磨着他。然而,所有这些生理上的痛苦,都远不及他内心深处那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枷锁。

他被安置在西偏殿一间原本空置的小屋里,这屋子虽然不大,但朝阳,远比之前杂役房那阴冷潮湿的通铺要干净温暖百倍。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穿着崭新柔软的细棉布里衣——这衣服浆洗得干净平整,触感细腻,与他过去粗糙磨皮的粗布衣截然不同。每次宫人送来清洗好的衣物,他都会用手指反复摩挲那布料,眼神恍惚,仿佛碰触的是什么禁忌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指尖都带着微颤。“这样的好料子……合该是主子们贴身穿的……我这样卑贱的人,穿了岂不折煞?弄脏了怎么办?穿坏了怎么办?这福气太过了,太过了……”每日都有宫人按时送来煎好的汤药和……精致的饭食。

是的,精致的饭食。不再是杂役房那清汤寡水、勉强果腹的粗劣食物,而是搭配得宜、甚至偶尔能见到些许油荤和细点的小灶。起初两日他昏昏沉沉,全靠春桃指派的小太监小心喂些流食。待他稍微清醒,能自己用饭时,看到那描画着青花的瓷碗里晶莹的白米饭,旁边小碟里嫩绿的蔬菜甚至还有几片薄薄的、酱色的肉片时,他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饭食,他僵坐了许久,喉咙哽咽,竟一口也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不是不想吃,而是巨大的惶恐淹没了他。“这……这是给奴婢吃的?白米……肉……这得多少银钱?我何德何能……怎配……怎配如此……吃了会不会遭天谴?”

他强迫自己扒拉了几口,米饭香甜柔软,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却如同哽在喉中的刀片,每一下吞咽都伴随着强烈的负罪感。夜里,他躺在柔软过分的床铺上,辗转反侧,背上的伤痒痛交织,但更折磨的是心里的不安。窗外稍有动静,他就会惊惶地睁开眼,以为又是来抓他去受刑的。那些精致的食物和衣物,在他感觉里,竟比冰冷的镣铐更让他窒息。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窃取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奢侈的东西,每一口温暖的食物咽下去,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伤势稍有好转,刚刚能勉强下地走动,他便再也无法安心躺在那柔软的床铺上。巨大的不安驱使着他,仿佛只有不停地劳作,才能稍稍抵消内心那滔天的“不配”感。他抢着要去打扫庭院,抢着要去擦拭廊柱,甚至想去提那沉重的热水桶。

“放下!”一声清脆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呵斥从他身后传来。

沈玠吓得一哆嗦,手里拿着的、原本想用来擦拭栏杆的旧布掉在了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宜阳公主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外面罩着白狐裘的比甲,小脸绷得紧紧的,正瞪着他。春桃和秋霜跟在身后。

“殿……殿下……”沈玠慌忙就要跪下行礼,动作间牵扯到背后的伤,痛得他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谁让你做这些的?”宜阳几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气,“你的伤好了吗?太医怎么说的?你是不是要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十岁孩子特有的尖锐,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让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小太监都吓得低下了头。

“奴婢……奴婢不敢……”沈玠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身体微微发抖,“奴婢……只是觉得……伤好了些……不能白吃饭……奴婢……贱命一条……合该做些粗活……”

“什么贱命一条!”宜阳更生气了,她最听不得这话,“你的命现在是本宫的!本宫让你躺着养伤,你就得躺着!让你吃饭,你就得吃!让你穿新衣,你就得穿!谁让你自作主张出来干活的?!”她越说越气,小胸脯一起一伏,“是不是有人给你脸色看了?还是谁指使你出来的?”她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周围垂手侍立的宫人。

那些宫人吓得浑身一颤,纷纷跪下:“奴才\/奴婢不敢!”

沈玠也慌忙跪下,急得语无伦次:“没有!殿下明鉴!没有人……是奴婢自己……奴婢心里不安……奴婢……不配……”

“住口!”宜阳打断他,她看着跪在眼前这个瘦削苍白、浑身写满了惶恐不安的少年,看着他额角那道狰狞的新疤和即便跪着也因忍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心里的怒气莫名地就转化为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沈玠,你给本宫听好了。从前如何,本宫不管。既然你现在是永宁殿的人,就要守永宁殿的规矩。本宫的规矩就是,让你养伤,你就必须给本宫好利索了,一点病根都不准留!以后再让本宫看见你伤没好全就抢着干粗活,或者听见你说什么‘贱命’、‘不配’,本宫就……就罚你抄书!抄一百遍!”

最后一句威胁听起来有些孩子气,但在场的没人敢笑。沈玠更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奴婢……遵命。”沈玠的声音带着哽咽,艰难地应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感并未减少分毫,反而因为公主这般的“维护”而更加沉重。

宜阳这才稍稍满意,示意春桃让人把他扶回房里去。看着沈玠一步一挪、依旧恭敬卑微的背影,她小小的眉头再次锁紧。

仅仅这样是不够的。她模糊地意识到。给他好的衣食,命令他养伤,并不能真正消除他内心的恐惧和卑贱感,也无法阻止外界那些恶意的目光和算计。西三所的事情,绝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个第一时间就去向钱公公报信、引来这场祸事的人,就像一根毒刺,还扎在永宁殿内。

她转身,对跟在身边的春桃低声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春桃,你去查。仔细地查。那天早上,在本宫得到消息之前,是谁最先、最快地将沈玠的事情捅到刑律司钱公公那里的?永宁殿里,哪些人的嘴巴不严实,哪些人的手脚伸得太长,本宫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春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忧色,她小心翼翼地低声回道:“殿下,您如今……这般回护沈玠,已是惹人注目。若再大动干戈地清查殿内人事,只怕……只怕会树敌更多,引人非议。后宫各处眼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毕竟……沈玠他……确实……”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沈玠的“错处”是实实在在的,为了这样一个有“污点”的奴才大动干戈,在其他宫人甚至更高层的主事者看来,未免有些任性荒唐,得不偿失。

宜阳却猛地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冽。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甚至回忆起偶尔去中宫请安时,听到皇后处理宫务时几句零星的、关于“恩威并施”、“御下需知人”的片段,也私下请教过乳母一些浅显的管理之道。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天真下去。

“树敌?难道本宫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就会觉得本宫好性儿,不来招惹永宁殿了吗?”宜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西三所的事情已经表明,退缩和忍让只会让那些人觉得永宁殿可欺,觉得本宫软弱!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永宁殿的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从前如何,既然在本宫这里,就由不得外人来作践!殿内吃里扒外、心思不正的,有一个算一个,永宁殿也容不下!这不是单单为了沈玠,这是为了永宁殿的规矩,为了本宫的颜面!”

她顿了顿,看向春桃,眼神锐利:“你去查。隐秘些,但要快。找到确凿证据。不仅要查是谁报的信,平日谁爱嚼舌根,谁当差懈怠,谁与各宫往来过密,都要留心。本宫需要知道,这殿里,哪些人或许还能用,哪些人,必须清出去。”

春桃看着公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知道公主此举已是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再多劝也无用,只得恭敬应下:“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永宁殿表面依旧平静,但春桃的暗中调查却紧锣密鼓地展开了。她先是找了些借口,调看了近期的出入记录,又借着分发用度、安排差事的机会,与各处的低等宫人闲聊套话。过程并不顺利,多数人对此讳莫如深,或推说不知。但也有些许线索:一个小太监隐约提到那日清晨似乎看见赵宝急匆匆往西边去(刑律司的方向);另一个负责洒扫的宫女则抱怨过赵宝当值时常常偷懒,还把脏活累活推给别人,甚至私下吹嘘自己“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