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调虎离山(2 / 2)

沈玠如遭雷击,本就苍白如纸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连最后一丝嘴唇都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一股比守夜房的寒冷更刺骨千百倍的冰流,瞬间从头顶灌入,闪电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彻底冻结!甚至连伤口那撕扯的剧痛,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恐惧所淹没!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不!这甚至比皇后直接的训斥、比守夜房缓慢的死亡更可怕千百倍!落在那个跋扈残暴、视人命如草芥的皇子手里,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辛苦的劳作,而是无穷无尽的、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折磨和凌辱!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那将会是没有任何一丝光亮、只有永恒痛苦的、更深的地狱!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让他连颤抖都忘记了,只是僵在那里,瞳孔涣散放大,失去了所有焦距,仿佛一个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偶,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那太监见沈玠毫无反应,像是彻底吓傻了一般,嗤笑一声,眼中鄙夷更甚,也懒得再跟这滩“烂泥”废话,和同伴一起,再次粗暴地将沈玠从冰冷的地面上架起来,几乎是将他离地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与冷宫偏僻区域截然相反的、皇宫中心更为富丽堂皇、却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区域走去。

沈玠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伤痕累累的下身在地上摩擦,每一步颠簸都本该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仿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预感到的、那即将到来的、更大的不幸和痛苦,如同冰冷沉重的铁箍,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也冻结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情绪和感知。

麻木,彻底的麻木。像一块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卷走的朽木,只能被动地、绝望地、毫无反抗之力地漂向那已知的、更加黑暗恐怖的深渊。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是对未来酷烈命运的极致恐惧;模糊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灰暗。

他认命了。 或许他这种卑贱污秽之人,本就只配在泥沼里挣扎,只配成为他人取乐的工具。任何一点微弱的火光,任何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最终招致的,都只会是更迅疾、更残酷的毁灭。公主的善意,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道催命符,加速了他坠入更深地狱的过程。这个念头让他连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暖都失去了。

就在沈玠被拖离守夜房不久后。

宫墙的另一端,通往皇家佛堂的僻静宫道上,宜阳公主的仪仗正缓缓返回。

暖轿装饰精致,华美异常,但坐在里面的宜阳公主,小脸却绷得紧紧的,一双清澈的杏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烂漫,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焦灼和一丝被强行按捺住的不安。今晨天刚蒙蒙亮,容贵妃突然驾临她的寝宫,言笑晏晏,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近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惴惴难安,非要拉着她这个“最有福气”、“最得神佛喜爱”的小公主一同去佛堂诵经祈福,为皇上、为太后祈求安康。容贵妃言语亲切,笑容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刻意。

皇后虽觉突兀,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涉及为皇上太后祈福之事,又是后宫妃嫔主动提出,她也不好明确反对,只得仔细叮嘱了随行的嬷嬷宫女好生看护,允了宜阳前去。这一去便是大半日,容贵妃拉着她,念了一遍又一遍的经,跪得她膝盖生疼,之后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看似亲热实则无聊的闲话,问她的功课,问皇后的身体,赏赐了些点心珠花,拖拖拉拉直到这时近午时分才放她回来。

宜阳心中早已充满了疑虑和隐隐的不安。容贵妃平日与她并不亲近,甚至因着三皇子萧景琛的缘故,彼此间还有些微妙的隔阂,今日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她心心念念惦记着西北角那个破屋子里的人,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样了?药用了有没有好一点?她昨日还悄悄让春桃备下了一些干净的细软布条和一点掺了糖的米汤,就藏在寝殿后的小厨房里,还没来得及找到机会送过去…容贵妃这一耽搁,又不知要等到何时。这种焦灼感,像小火苗一样灼烧着她的心。

暖轿刚一在寝宫门口落地,宜阳甚至等不及随行的宫女上前搀扶,自己一把掀开轿帘,提着繁复的裙摆就跳了下来,急匆匆地就要往寝殿里跑,想立刻唤春桃来问话,看看是否有机会趁午间守卫松懈时再去一次。

然而,她刚踏入宫门,早已候在门口廊下、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失措到了极点的春桃,就像是一只受惊过度的小鸟看到了唯一的庇护者,猛地扑了过来,也顾不得礼仪尊卑,一把死死抓住宜阳的衣袖,手指冰凉且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宜阳耳边:

“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人……那个人……他…他被带走了!刚刚被带走了!”

宜阳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小脸上那一点点残留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煞白:“你说什么?!被谁带走了?!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慌,紧紧反抓住春桃的手。

春桃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后怕和绝望:“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宫的人…但穿着藏青色的衣裳,看起来很体面,但不是咱们宫里的,也不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听着…听着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像是…像是三皇子殿下宫里的人!他们拿着内务府的调令,说…说调他去三皇子宫里当差…做…做最低等的杂役!王福那个杀才!他…他就这么验了令牌,问都没多问一句,就…就放人了!”春桃的声音里充满了对王福的愤怒和恐惧。

“三皇兄?!!”宜阳失声惊呼,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收缩!她当然知道她那个异母兄长的恶劣名声!他那宫里的宫人,隔三差五就会因为各种“意外”或“过失”而受伤、消失!那只小兔子般脆弱、浑身是伤的人落到他手里…那还不如直接死在守夜房里来得痛快!那绝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发麻,四肢冰凉!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被算计了的屈辱感,猛地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她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明白了容贵妃今日为何突然那般“热情”地、近乎强迫地拉她去祈福!根本就是调虎离山之计!就是为了趁她不在,毫无防备之时,快刀斩乱麻,把人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弄走!断了她所有的念想!甚至可能…可能容贵妃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是在警告,更是报复!

急怒攻心! 宜阳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胸口一阵剧痛,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眼前景物旋转,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殿下!殿下!”春桃和周围簇拥上来的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惊呼声一片。

宜阳猛地甩开搀扶她的手,死死抓住春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那双总是清澈含笑、不染尘埃的杏眼里,此刻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熊熊怒火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仇恨而变得尖利颤抖,一字一句,仿佛从齿缝间迸出:

“容——贵——妃!萧——景——琛!你们…你们好狠毒的心肠!!你们怎敢……怎敢如此!!!”

怒火在她眼中凝成实质的寒冰,又仿佛要喷薄而出,焚烧一切。她猛地转身,看向三皇子宫殿的方向,那眼神,不再是天真懵懂的小公主,而像一个被触逆鳞、誓要报复的守护者。这一刻,深宫的重重帘幕,仿佛在她眼前被狠狠撕开,露出了内里冰冷残酷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