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福气(1 / 2)

锦辉堂的后院,是阳光吝于眷顾的角落,一片被精心雕琢的辉煌所刻意遗忘的疮痍。高耸的朱红宫墙在前殿投下威严的影子,却也将后院彻底笼罩在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湿之中。与前殿那灼灼耀眼的金碧辉煌、琉璃瓦在稀薄阳光下流淌的光河相比,这里更像是所有奢华背后必须隐藏起来的、蠕动的肚肠,堆砌着维持光鲜所必需的肮脏与无休止的劳碌。空气永远凝固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劣质皂角刺鼻的碱味、污水长期淤积散发的腐臭,以及一丝丝、一缕缕,从紧邻的净房(厕所)缝隙里顽强渗出的、温热而腥臊的粪便气息。它们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次呼吸。

在这里劳作的低等杂役们,如同灰色的耗子,眼神空洞,步履蹒跚。他们的衣衫永远灰扑扑、油腻腻,紧贴着瘦骨嶙峋或浮肿虚胖的身体。脸上带着长期被役使、被轻贱后深入骨髓的麻木,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早已被沉重的活计和随时可能降临的责罚磨平。他们沉默地穿梭在堆积如山的待刷洗马桶、夜壶和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之间,动作机械而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生了锈。

“以后你就睡这儿!”一个面皮白净却眼神刻薄的太监尖着嗓子喝道,他极力捏着鼻子,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翘起,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带着腐蚀性。他用镶嵌着云纹的靴尖,嫌恶地踢了踢墙角那一堆颜色发黑、结块、散发着浓重霉烂味的稻草铺,“呸!真是晦气!算你祖上积了八辈子阴德,才能踏进三殿下这锦辉堂的地界!别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射出毒针般的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新来的、浑身狼狈不堪的少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威胁:“仔细你那身贱皮!殿下规矩大过天,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脏了哪位贵人的眼,仔细把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剁成肉泥,去喂殿下新得的那几条西域獒犬!那些畜生,可是最爱吃活食儿!”

另一个稍胖些的太监嗤笑一声,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从旁边一个破木箱里胡乱扯出一套灰扑扑、硬得像干涸的板刷、几乎能立起来的旧杂役服,那衣服上浸染着经年累月的汗臭、污渍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劈头盖脸地扔到沈玠单薄的身上。

“换上!麻利点!别用你那身烂肉脏了殿下的地界儿!”他呵斥道,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眼睛的玷污。

两人交代完,像是躲避瘟疫一样,忙不迭地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从外面死死挂上了锁。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如同敲响了又一道绝望的丧钟。

沈玠被扔进了一间紧挨着净房的低矮窝棚。这里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个废弃的、堆满了破旧清扫工具和等待刷洗的马桶的储藏间。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扇糊着破烂窗纸的小窗,透进一点惨淡的灰光。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更加具体和浓烈,几乎令人窒息。角落里那层薄薄潮湿、粘腻、散发着刺鼻霉味的稻草,便是他全部的“床榻”。方才被粗暴拖拽时,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撕裂,脓血和渗出的组织液浸透了本就单薄破烂的囚裤,黏在皮肉上,带来一阵阵沉闷的钝痛和持续不断的、令人头晕眼花的低烧。

但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是那种沉入无边深渊、再也无处逃遁的绝望。三皇子萧景琛的暴戾名声,如同最冰冷的玄铁枷锁,早已将他残存的、对命运最后的一丝侥幸都彻底冻僵、碾碎。他知道,落入这位殿下手中,死亡或许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慈悲。

每日,天际还未泛起一丝鱼肚白,棚屋的门就会被粗暴地踹开。刺骨的寒气裹着监工太监尖利的咒骂一同灌入:“死奴才!还挺尸?!滚起来干活!”

随之而来的往往是一桶冰冷的、甚至带着冰碴的污水,或者直接踹在身上的脚踢。沈玠会从浑浑噩噩的短暂昏睡中惊醒,挣扎着爬起,开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的、最污秽卑贱的劳作。

他的工作被精心安排过:刷洗那些堆积如山、散发着恶臭的马桶和夜壶。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刺鼻的碱水和污物中,冻疮叠着新伤,溃烂流脓,红肿不堪,惨不忍睹。清洗庭院中那些被宠坏的獒犬留下的粪便——那些畜生似乎格外喜欢在他刚清理干净的地方再次排泄。擦拭净房地面永远黏腻湿滑、混合着各种污渍的砖石……每一件差事,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经过精心算计,旨在最大限度地践踏他本就微末如尘的尊严,折磨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身体。

萧景琛似乎并不急于立刻亲自“料理”他,而是像一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享受着看他在这无边污秽中一点点腐烂、崩溃的过程。偶尔,皇子会在上午或午后,在一群趋炎附势的侍从和内监的簇拥下,“恰好”经过沈玠正在劳作的那片污浊之地。

皇子什么也不说,甚至很少停下脚步。他只是投来一道目光——那道目光混杂着极致的嫌恶、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一种沉浸在绝对权力中、对他人痛苦感到有趣味的残忍。那目光比最锋利的鞭子还要令人胆寒,足以让沈玠瞬间僵直在原地,如同被最冰冷的雪水从头浇到脚,连骨髓深处都透出难以抑制的寒意和恐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件被遗忘的、散发着臭气的破烂工具,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他的身体机械地动作着,劈柴、提水、刷洗、擦拭……意识却仿佛从躯壳中抽离,悬浮在冰冷的高处,漠然俯视着那具在泥泞污秽中挣扎的、名为“沈玠”的残破躯壳。自我厌弃早已如同毒液,深入他的骨髓和灵魂。他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自己生来就只配与这些秽物为伍,三皇子不过是拨乱反正,将他这摊烂泥扔回了本该属于他的臭水沟。公主昔日那一点短暂的温暖和善意,此刻回想起来,遥远得像一个不该发生的、会灼伤人的梦。

风雪中的折辱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宫殿的飞檐,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坚硬的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沈玠刚清理完一大桶宠物的秽物,刺鼻的腥臊味几乎将他熏得晕过去。他正跪在冰冷彻骨的青石地上,用一块粗糙得能刮下皮肉的破布,蘸着冰凉的脏水,一遍遍、徒劳地擦拭着净房外一块因为地势低洼而总是湿漉漉、滑腻腻的地面。膝盖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从麻木中透出一种钻心的、深入骨头的酸疼。腰侧和下体的伤口在寒冷的持续刺激和不断压迫的跪姿下,传来一阵阵沉闷而顽固的胀痛,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苦。

他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黏在额前和脸颊,几乎遮蔽了视线。他专注地看着眼前那一小块需要反复擦拭的地面,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方污渍,唯有彻底清除它,才能获得片刻喘息。这种极度的专注,是他对抗无边痛苦和屈辱的唯一方式,是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的最后一道薄壳。

一阵嘈杂而散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无忌惮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院压抑的寂静。那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张扬,是属于这个宫廷主人阶层的声音。

沈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僵硬了一下,所有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心脏,又猛地冻结。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是萧景琛。他身边总是围绕着那几个同样出身勋贵、以他马首是瞻、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弟。他们的到来,意味着麻烦,意味着灾难,意味着更深重的屈辱。

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彻底埋进胸口,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阴影,融入身下冰冷的青石地缝里去。他屏住呼吸,祈祷这队煞星只是路过。

然而,脚步声在他的附近停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皮革和年轻人旺盛体热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这阴冷污秽的环境格格不入,形成一种尖锐的讽刺。

一片绣着繁复金线云纹的宝蓝色衣角映入沈玠低垂的视线边缘。那双用上好小牛皮制成、靴筒镶嵌着温润玉片的靴子,纤尘不染,稳稳地停在他面前,离他按在污水里的手指只有寸许距离。

一个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沙哑,却淬着明显冰冷恶意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穿透寒风:

“哟——?”声音拖长了,带着故作惊讶的探究,“我说这儿怎么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骚臭味儿……这不是母妃前两天提起过的,那个惹得宜阳妹妹掉了金豆子的奴才吗?”

沈玠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穿。巨大的、几乎要炸裂开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四肢冰凉,无法动弹,连指尖都无法蜷缩。

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猫玩老鼠般的戏谑:“抬起头来,让本殿下瞧瞧,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三根手指捏不住似的,值得小公主那般上心,还特意为了你跑去母后跟前哭求?”

命令下达了,但沈玠僵在原地,头颅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根本无法抬起。耻辱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脖颈。

“殿下让你抬头!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聋了?!”旁边侍立的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太监——曹内监立刻尖声呵斥,声音像是被掐着脖子的公鸡。他上前一步,手中那柄象征身份的拂尘一扬,用末端光滑冰冷的玉柄,毫不留情地狠狠戳在沈玠的下颌上,用力向上一抬!

“呃……”冰冷坚硬的玉柄抵着脆弱的喉部和下颌骨,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强烈的窒息感。沈玠被迫仰起脸,露出了那张掩藏在污垢和散乱发丝下的脸庞。

刹那间,庭院里似乎有那么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那是一张苍白如初雪、却又布满污垢和细微血痕的脸。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折磨让他的脸颊消瘦得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可怜。但即便如此,那过于清晰秀雅的轮廓——挺拔却不失柔和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唇形,尤其是那双此刻紧紧闭着的眼睛上方,那如同折翼黑蝶般剧烈颤抖的浓密睫毛——依旧顽强地诉说着一种与这污秽环境极端悖逆的、破碎的精致。

寒风卷起他散乱的黑发,拂过他没有血色的脸颊,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混合着极致的狼狈和绝望,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几乎令人不安的对比。

萧景琛盯着那张脸,狭长的凤眸中飞速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刹那的惊艳,但迅速被更浓烈的、被冒犯般的嫉妒和一种扭曲的暴戾所覆盖。他见过太多美人,但这张脸,尤其是配上此刻这种屈辱绝望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莫名地刺了他一下。或许是因为它属于一个他认定卑贱不堪的阉奴,或许是因为它竟能引得他那个娇纵的妹妹出面维护。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像是要驱散那瞬间的不适感,嘴角用力勾起一个夸张而恶意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