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畴三十出头,可能是因为常年隐居山中,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但难掩豪气。
他没有戴冠,头上只有一幅布巾。身上穿着臃肿的冬衣,也是布质,猛一看,和普通的百姓没什么区别,只有看到他的眼睛时,才会意识到此人绝非等闲。
那是一种登过高山,见过高人的眼神。
只是眼下看起来有些失落,有些茫然。
袁熙进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庭院中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一振,随即恢复了镇定,转身看向袁熙,脸上随即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拱手施礼。
“右北平处士田畴,见过使君。”
袁熙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处士隐居徐无山,聚徒教授,在这乱世中自得其乐,今日出山,再入尘俗,不知何以教我?”一边说,一边举手示意,请田畴登堂。
“岂敢。”田畴跟着袁熙登了堂,分宾主落座。“使君乌巢一战,力挽狂澜,可喜可贺。”
“只怕我之喜,却是有些人的悲。”袁熙不打算和田畴迂回,直截了当的说道:“处士此来,是为鲜于辅做说客么?”
田畴淡淡地说道:“鲜于辅不需要说客,但使君需要人提醒。”
“哦?”
“鲜于辅藏在山中,使君不去攻打,或许可相安无事。使君若主动进攻,只怕会有所挫折。”田畴轻声笑道:“除非使君像曹操一样,明知冒险,依然舍身不顾,以求侥幸。”
袁熙有些不高兴。“处士这是吓唬我么?”
“非也,畴只是想告诉使君,运气这种事,可一不可再。使君想平定幽州,终究还是要靠人谋。”
袁熙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他知道田畴说得对,但他对田畴的态度很不爽。
一旁的韩珩见状,拱手笑道:“既如此,敢问田君高见。”
田畴打量了袁熙一眼,见袁熙没什么反应,只当是袁熙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让韩珩出面寒暄,便欠身施礼道:“别驾言重了。畴山野之人,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身为幽州人,久历兵灾,不希望幽州再经战火,这才冒昧前言,有一言相劝。”
韩珩向袁熙使了个眼色。
袁熙会意,笑道:“洗耳恭听。”
——
田畴说,幽州胡汉杂居,形势比较复杂。
但总体来说,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安抚,而非征剿。这一点,在刘虞主政幽州的时代就已经得到验证,而公孙瓒的败亡,也证明了以武力征剿绝非上策。
袁绍击败公孙瓒后,几乎沿袭了这一思路。
但是,他走得太远了。
袁绍为了拉拢乌桓人,不仅将袁氏族女嫁给几个乌桓首领,还矫诏封他们为单于,直接导致乌桓人骄纵不法,肆意妄为,反过来欺压汉人百姓。
田畴本人就被乌桓人骚扰过,好在他有实力自保,幸免于难。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鲜于辅等人继承刘虞遗志,原本和乌桓人相处还可以。被袁绍打破平衡后,也遭到不小的损失。他们反对袁绍,很大程度上和这件事有关。
如今袁绍大破曹操,鲜于辅等人形势更加不利,而乌桓人却会气势更盛。如果不加以抑制,这些人会给幽州带来新的灾难。
田畴此来,就是希望袁熙身为幽州刺史,能够把握好尺寸,不要让乌桓人成为祸害。
“使君想必也知道,并州的匈奴人已经深入河东,一度马踏洛阳,兵锋直指汝颍,使君的家乡也未能幸免。如果使君不对乌桓人加以约束,任由他们越过燕山,则不仅幽州有难,冀州也将成为他们的牧场。届时,大将军问责,使君如何应对?”
袁熙听懂了田畴的意思,沉吟不语。
田畴见状,又劝道:“胡虏不知礼义,唯强者是从,可用而不可纵。当初何进为大将军,为除阉竖,一时糊涂,召四方兵入京,致有董卓之乱,令尊亲历其事,更有家族五十余口死于董卓之手。如今令尊为大将军,若不借鉴前事,只怕将来会重蹈覆辙,后悔莫及。”
袁熙眼神一凛,看向田畴,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身体。
不得不说,田畴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董卓入京,是袁氏心头永远的痛。
阖族老少五十余口,被董卓斩于长安市口,遗骸至今未能迁回汝南安葬。
“依田君之言,当如何处之?”
“扶正方能祛邪。胡人势大,正是汉人相争而力弱之故。使君若能扶正汉人,不纯任胡人精骑,胡人自然气弱。使君乌巢一战,已知渔阳突骑之利。若能招抚鲜于辅、田豫等人,为使君驱使,或送往大将军帐下效力,何愁胡人势大?”
袁熙笑了。
图穷匕现,田畴果然是来为鲜于辅做说客的。
不过,他说得有理,的确不能再纵容乌桓人乱来了。
“鲜于辅愿降么?”
田畴起身。“畴不才,愿为使君口舌。”
袁熙含笑点头。“那就辛苦处士了。熙不才,敢请处士为佐,朝夕请教,共安幽州,还请处士不要推辞。”
田畴再拜。“承蒙使君不弃,早有效力之心,敢受命。”
袁熙随即与韩珩商量,任命田畴为治中。
治中与别驾同为州大吏,身份尊贵,权力也极大,委任也非常慎重,非心腹不可。袁熙坐镇幽州,无人可用,只有韩珩出任别驾,成为了他唯一的臂膀,治中则一直虚悬。
如今有了田畴出任治中,很多事就好处理多了。
这边刚刚说好,袁熙正准备设宴,为田畴接风洗尘兼饯行,许褚走了进来。
“使君,有诏书到。”
袁熙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准备接诏。
虽然天子已经是傀儡,但诏书就是诏书,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
田畴盯着许褚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一会儿功夫,几个人走了进来,正中间的是一个年约半百的儒生,高个子,身材瘦削,穿着厚厚的冬衣,依然冻得脸色发青,鼻涕直流。
袁熙一见,连忙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孔公,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圣人之后,知名狂生,大儒孔融。
三年前,奏天子诏书,持节到邺城封袁绍为大将军、邺侯的,就是时任将作大匠的孔融。
现在孔融不远千里,来到幽州,自然是袁绍的刻意安排,以示恩宠。
说实话,这都恩宠得有点过分了,远远超出了袁熙的意料。
“显雍,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孔融眉开眼笑,刚说了两句,又有清鼻涕流了出来,只好暂停,掏出手绢,擦了擦,才接着说道:“一战斩杀曹孟德,如今大将军入朝主政,四方响应,太平可期。”
袁熙笑了两声,请孔融上堂,先传诏。
孔融登堂,展开诏书。
袁熙、韩珩、田畴等人纷纷跪下。
孔融清了清嗓子,宣读诏书。
天子以乌巢之功,封袁熙为涿侯,食邑万户,拜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统幽州军政。
袁熙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万户侯了?
镇北将军、领幽州牧,父亲袁绍这是要将幽州全部交给我?
袁绍掌四州,只有他亲自坐镇的冀州是州牧,青州、并州和幽州都是刺史,用意自然是居重驭轻,不让他们权力过大,反压冀州一头。
这次这么大方,着实少见。
袁熙心里不解,却不好多问,接了诏书,一边请孔融入座,一边介绍韩珩、田畴。
孔融打量了田畴两眼。“天子提过你,说你是个义士。”
田畴愣了片刻,面向南跪倒在地,再起身时,已是泪流满面。
韩珩神情有些尴尬,不安地看向袁熙。
袁熙也看着孔融,却没说话。他虽然不是什么权谋高手,毕竟是世家子弟,见惯了这种事。孔融突然来这么一手,要说是无心的,他才不信。
这老头,一举一动都有用意,而且他不喜欢藏着,一定要摆在脸上,生怕你不知道。
孔融嘿嘿一笑。“天子落难西京时,他去见过天子。”
袁熙点点头,心道田畴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孔公,你鼻涕流嘴里了。”
孔融一惊,连忙掏出手绢擦拭,随即又明白了袁熙的调侃之意,不禁笑骂道:“这天气,真不愧幽州之名,我穿了那么多,还冻得跟鬼似的。”
“到了幽州,孔公就该入乡随俗,穿点皮的,只有丝絮是扛不住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真会冻死人。你这身子骨,万一折在幽州,我可没法向朝廷交待。”
“竖子,能不能说点好的?”孔融大怒,瞠目而视。
袁熙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相信,孔融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无欲无求,不想参与兄弟之争,但他不傻,用脚趾头也能猜出孔融的来意。
不就是曹操没了,天子觉得他这个袁绍次子可以争取一下么。
诏书是袁绍的意思不假,但孔融此行真正要传达的,却是天子的意思。
所以孔融借田畴向他表示,虽然你袁氏势大,但天下还有忠心朝廷之人,你幽州也不例外。
他则以牙还牙,向孔融表示,你小心点,管好嘴巴,别莫名其妙的死在幽州。
他不是非要拒绝天子,实在是孔融这样的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现在不给孔融难堪,回头传到袁绍耳中,就是有意做朝廷内应了。
宁可孔融死,他也不想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