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朴笑了:“急也没用,反而耽误事。”他抬头看了看天,湛蓝的天上飘着朵慢悠悠的云,像块被风吹皱的棉絮。路边的卖冰人敲着铁皮桶,“叮当”声传得很远,几个黑人小孩围着桶,踮着脚喊“冰!冰!”
“税务登记下午去办?阿莉娜那边我打好招呼了,半小时就能弄完。”卡玛问。李朴摇摇头:“先去看鸡苗,王天星说肯尼亚的鸡苗今天到港,去晚了好的就被挑完了。税务登记明天再办,反正不急。”
皮卡驶往港口的路上,李朴打开车窗,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吹进来。他摸出手机,给王天星打了个电话:“天星,鸡苗到了吗?我现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王天星的笑声:“早到了!我跟老板说好了,留了五千只最壮的,快来,再不来我就帮你挑完了!”
挂了电话,李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卖水果的小贩把芒果堆成小山,红的黄的挤在一起;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书包上印着中国援建学校的标志;工地里的黑人工人正在搬钢筋,喊着整齐的号子。
他突然想起阿米娜打字的样子,想起她那句“急什么,太阳还没到头顶呢”。在达市待了两年,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松弛——不是懒惰,是知道太阳总会升起,事情总会办完,没必要追着时间跑。
“以前总想着快点赚钱,快点站稳脚跟。”李朴轻声嘀咕,“现在才明白,慢下来也挺好。”皮卡转过一个弯,港口的塔吊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吊臂正在慢慢转动,把集装箱从货轮上吊下来,节奏慢得像阿米娜的键盘声。
王天星已经在港口门口等他了,穿着件印着“中国制造”的t恤,手里攥着瓶冰可乐。看见李朴的车,他挥着胳膊喊:“李朴!这边!鸡苗在里面,我跟老板说好了,先给你看!”
两人走进港口的临时仓库,一股鸡粪的腥味扑面而来。几千只小鸡苗装在纸箱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脆得像碎玻璃。老板是个肯尼亚黑人,看见李朴就笑着说:“王说你是养鸡专家,这些是最好的白羽鸡,四十天就能出栏。”
李朴蹲下身,拿起一只小鸡苗。绒毛是淡黄色的,暖乎乎的贴在手心,眼睛亮得像黑豆。他轻轻捏了捏小鸡的爪子,爪子很有力,蹬了他一下。“不错,成活率能有多少?”他问。
“百分之九十八!”老板拍着胸脯,“我们有疫苗,免费送你十盒,预防鸡瘟的。”李朴点点头,心里有了底——拉吉说过,白羽鸡生长快,肉质嫩,正好符合达市人的口味,四十天出栏,周转也快。
“就订五千只。”李朴站起身,“明天早上送过去,地址我发你手机上。”老板连忙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开始记地址——也是用右手食指,在纸上慢慢写,笔画歪歪扭扭,却很认真。
走出仓库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港口的海水也泛着橘红的光。王天星把冰可乐递给李朴:“营业执照办得咋样?卡玛说你遇到阿米娜了,没跟她急吧?”
“急啥?”李朴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打字慢归慢,但没出错,比巴拉布强多了。”他望着远处的落日,“再说,慢有慢的好处,至少不会出错。”
王天星笑了:“你倒是想通了。对了,鸡舍的工人我帮你找好了,三个黑人工人,以前在拉吉的养鸡场干过,懂点技术,工资也不贵,一个月五百美金。”
“太好了,谢谢你天星。”李朴拍着他的肩,“明天税务登记办完,就去鸡舍那边看看,钢筋和水泥都到了吧?”
“早到了,我让工人先搭了个简易棚,放鸡苗的箱子。”王天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你看,这是早上拍的,棚子搭得挺结实。”
李朴接过照片,照片里的简易棚用钢管搭成,上面盖着蓝色的彩条布,旁边堆着几捆钢筋。三个黑人工人站在棚子前,对着镜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李朴的心里暖暖的,把照片放进钱包里,和兽医的名片放在一起。
皮卡驶回市区时,路灯已经亮了。路边的餐馆飘出烤羊腿的香味,几个华人老板坐在门口喝酒,看见李朴的车,笑着喊他进去坐坐。李朴摆摆手,他还要回去整理税务登记的材料,明天要跟阿莉娜见面。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李朴泡了碗泡面,坐在桌前翻看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卡玛发来的信息:“阿米娜让我转告你,营业执照提前一天好,后天去拿。”后面还跟了个笑脸的表情。
李朴笑了,给卡玛回了句“谢谢”。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芒果树的清香吹进来,远处清真寺的晚祷声悠悠传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受理单,又看了看桌角的鸡苗订单,心里很踏实。
他想起阿米娜打字的样子,想起港口老板写字的认真,想起那些慢悠悠的吊臂和云朵。在达市的这些年,他学会了拧螺丝,学会了跟税务局打交道,学会了在被算计的时候保护自己,现在,他终于学会了慢下来——慢下来看一朵云飘,慢下来等一个字母敲完,慢下来把创业的每一步踩实。
泡面的香味飘满了房间。李朴拿起税务登记材料,开始核对数据。明天要见阿莉娜,不能出半点错。他的手指划过纸上的“纳税申报表”,想起阿米娜的键盘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桌角的鸡舍设计图。李朴知道,他的养鸡场,就像阿米娜敲出的那些字母,虽然慢,但每一个都很扎实。后天拿到营业执照,再办完税务登记,他的创业之路,就真的要正式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