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停在税务局门口时,李朴愣了三秒。
不是想象中的政府大楼。就是栋灰扑扑的小二层,外墙围着半人高的铁栅栏,栏杆上锈迹斑斑,有几处断了口,用铁丝草草缠上。大门是铁皮焊的,刷着剥落的蓝漆,上面用红漆写着“米科切尼税务局”,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
“这就是税务局?”李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帆布包的肩带勒着肩,里面装着提前整理的纳税申报草稿,此刻倒显得过于郑重了。
他推开车门,脚下的水泥地裂着缝,缝里长着野草。走进大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油墨味的热气扑面而来。一楼是办事大厅,摆着八张黄色老式办公桌,桌面坑坑洼洼,划满了划痕,有的还沾着干涸的墨渍。桌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留出的过道仅能容一人通过。
地板倒是大理石的,可惜蒙着层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墙角的吊扇“吱呀”转着,扇叶上挂着蛛网,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公职人员们散坐在桌后,动作慢得像树懒。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头歪着打盹,口水浸湿了衬衫领口;对面的女人一边涂指甲油,一边和旁边的人聊天,手指上的红漆蹭到了文件上,也不在意;只有最里面的窗口,有个老人在慢吞吞地敲键盘,“嗒嗒”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李朴想起自己上小学时的老师办公室——刷着白墙,摆着崭新的木桌,窗台上还放着绿萝,比这儿敞亮气派多了。
“您好,我找阿莉娜长官。”他走到门口的安保岗亭,岗亭里的黑人小哥穿着皱巴巴的制服,正低头玩着手机。
小哥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先签字,到访事由、姓名、联系方式。”他把登记本推过来,笔尖歪了,写出来的字忽粗忽细。
李朴认真填完,从口袋里摸出5000先令,叠成小方块,悄悄塞进小哥手里。“麻烦小哥指个路,阿莉娜长官的办公室在哪?我是来办理纳税申报的,怕找错地方耽误事。”
5000先令相当于15块人民币,对安保小哥来说,抵得上半天工资。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把钱塞进制服口袋,拍了拍李朴的胳膊:“兄弟够意思!跟我来,阿莉娜长官在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他领着李朴往楼梯口走,楼梯是铁架子焊的,踩上去“咯吱”响,晃得人心里发慌。栏杆上的锈迹沾在手上,蹭出黑印。“阿莉娜长官可是咱们这儿的大人物,”小哥压低声音说,“办事严得很,刚才还有人被她骂哭了。”
李朴点点头,手心沁出了汗。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出门前特意换的干净衬衫,此刻后背已经沾了点汗。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早已组织好的话:先问好,再道歉,替刘景解释,最后提私下解决,态度一定要诚恳。
“到了。”安保小哥指了指前面的门,门上挂着“分管负责人办公室”的木牌,漆皮掉了大半。
小哥识趣地走开了,李朴站在门口,又平复了两秒心情,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冷硬,带着熟悉的威严。
李朴推开门,办公室比楼下整洁得多,却也简陋。一张深棕色办公桌摆在中间,桌面上堆着整齐的文件,桌角放着个掉瓷的搪瓷杯。阿莉娜坐在桌后,还是昨天那套铁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李朴的瞬间,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坐得更直了,双手交叉放在桌前,语气里满是警惕:“你不就是那家中国人卖空调的?昨天在仓库闹得挺凶,今天来这儿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