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文章巧妙地运用了商业对比手法:“我们不妨算一笔经济账。据公开资料估算,邵氏兄弟公司近期推出的部分大制作影片,单部成本动辄高达四五十万港币,其中明星片酬、奢华布景占据巨大开销。
而反观《鬼马双星》,以其不到三十万港币的制作成本,目前所创造的票房收益和引发的社会关注度,其投入产出比显然更具市场效率。
这不得不让人思考,电影投资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为了堆砌视觉奇观、维系某种‘高端’姿态,还是为了更有效地创作出能为广大市民所喜闻乐见、并能带来合理商业回报的文化产品?”
文章更进一步,犀利地点破了争议背后的实质:“当下围绕《鬼马双星》的某些批评声浪,看似围绕艺术理念之争,实则难以掩盖其背后的商业逻辑冲突。
当一种新的、更贴近普通市民审美和消费能力的电影制作与营销模式取得成功,并对原有市场格局带来冲击时。
既得利益者通过掌握的话语权对其进行‘去价值化’解读,试图重新定义‘好电影’的标准,这在商业竞争中并不罕见。然而,时代在变,观众也在成长。
试图忽视市场真实反馈,一味强调审美权威的做法,恐怕难以长久。”
《星岛日报》的这篇报道,没有停留在简单的站队或情绪化反驳上,而是试图构建一套新的话语体系来对抗邵氏所代表的传统权威。
它将评判电影成败的标准,从少数精英掌握的“艺术格调”拉回到了由广大市民参与的“市场选择”上,用实实在在的票房数据和商业效率,为《鬼马双星》的成功提供了难以驳斥的论据,同时也巧妙地揭示了竞争对手可能的商业焦虑。
这对于当时正在逐渐壮大的、渴望看到反映自身生活的电影的香江普通市民而言,无疑是一种强有力的声援和价值认同。
这场舆论战,也因此从单纯的口水仗,升级为了关于电影为谁服务、由谁评判的更深层次理念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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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油麻地上海街一家名叫“荣发”的老式茶餐厅里,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却吹不散满屋的烟火气和议论声。
刚交完夜班的的士司机陈师傅,穿着一件洗得泛黄的汗衫,坐在靠门口的卡座上,一边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及第粥,一边对同桌的另外两个司机同行大声抱怨,声音盖过了后厨炒锅的哐当声:
“喂,你们看没看昨天那份报纸?又有人在说《鬼马双星》格调低,没艺术!
我真是听不下去了!他们那些写文章的,住半山,饮洋酒,当然不懂我们开十几个钟头车,腰酸背痛收工后,只想看场戏笑一笑,轻松一下的意味!
这有什么错?难道非要看邵氏那些打打杀杀、飞来飞去的武侠片,才叫有格调,才叫高级?”他越说越激动,勺子敲得碗边叮当响。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司机老周,呷了一口浓茶,慢悠悠地接话:“就是啊,阿陈你说得对。我们这些揸方向盘、搬货、打工的,一天到晚够辛苦啦。
许冠文演的那个小人物,倒霉、抠门、但是乐观,不就是我们这些人?看着亲切,笑得出声,就是好电影!
那些什么专家,离‘地’太远,我看他们是‘砖家’才对!”
这种不满和逆反情绪,像水渍一样,迅速在街坊间蔓延开来。许多家庭主妇在菜市场相遇,话题也变成了这个。
“管他什么格调不格调,我老公昨晚笑得前仰后合,说一个月都没见他这么开心过!这个周末,我也带儿子女儿去看!”
结果,看《鬼马双星》变成了一种新的家庭集体活动,甚至带点“支持我们自己的电影”的意味。
周末的北角皇都戏院门口,人龙排得拐了几个弯。一位刚带着三个年幼子女走出戏院的父亲,额头上还带着汗,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他一边给孩子们买雪糕,一边对熟识的街坊感慨:“难得,真是难得!细路仔(小朋友)从头笑到尾,我同老婆也笑到肚痛!一家人这么开心,这样的电影,几多年没看过了?值回票价啦!”
草根观众用最直接的方式——掏钱买票,拖家带口地走进戏院,来表达他们对那些高高在上的精英批评的无视和反抗。
你越说它“格调低”,我们越要看看它怎么个“低”法,越要证明我们普通人的笑声也是有分量的。
于是,各大戏院排队购票的队伍,在争议声中,反而越来越长。邵逸夫本想用“格调”打压对手,没想到却亲手给《鬼马双星》烧旺了另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