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硕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在落地窗前。楼下德辅道中车水马龙,有轨电车叮当作响,行人如织,几个主妇模样的女人正说笑着走进对面一家挂着“正大便利店”招牌的店铺。
陈自强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最新票房简报。郑硕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街景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自强,你看到没有?邵逸夫先生到现在,用的还是十年前甚至更早的那套方法。
他以为通过几家大报的影评,通过tVb的权威声音,就能像指挥自家片场的演员一样,引导观众应该看什么、喜欢什么、评价什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对对手误判的嘲讽,也有一丝对时代变迁的感慨。
“他不明白,或者说,不愿意明白,”
郑硕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陈自强:“现在的香江,已经不是他当年带着胶片机闯南洋时的香江了。
老百姓每天看着报纸,听着电台,在茶餐厅里听南来北往的人议论,在工厂里和工友争辩,他们有自己的判断。
他们辛苦赚来的血汗钱,怎么花,看什么电影让自己开心,不会再轻易被几篇高高在上的评论所左右。”
他走到办公桌前,指尖点了点那份票房简报上依然亮眼的数据:“这场较量,早就不是《鬼马双星》和《声色犬马》两部电影谁更好看那么简单了。
这是我们和邵氏之间,两种完全不同的电影理念,甚至是两种经营哲学的正面交锋。”
郑硕踱步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香江地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影院和便利店的位置,红蓝交织,如同战场沙盘。
“邵逸夫先生信奉的,是他用几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行业权威、他掌控的庞大院线、以及他所认定的那种‘大片厂’标准和规则。
他相信,只要握紧了这些资源,定义了什么是‘高雅’、什么是‘艺术’,市场就要跟着他的指挥棒走。”他的手指划过那些代表邵氏核心院线的红色图钉。
“而我们……”他的手指移向那些代表正大便利店和合作影院的蓝色图钉,语气坚定起来。
“我们更愿意相信的是楼下这些来来往往的普通人,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主妇,是工厂流水线上忙碌的工人,是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职员。
我们相信真正的市场需求,就藏在他们日常的喜怒哀乐里。电影,首先得让他们觉得好看、有趣、有共鸣,他们才愿意掏钱买票,这才是最硬的道理。”
郑硕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1974年的香江,变化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寻找机会,努力工作,也开始渴望看到讲述他们自己生活的故事,而不仅仅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或者江湖侠客。
他们需要一种更直接、更接地气的娱乐。邵氏兄弟那套体系很强大,很完整,但有时候,船大难掉头。”
他转过身,总结道:“而我们的优势,恰恰在于我们更贴近这片正在变化的‘土壤’,我们更懂这些新兴市民想要什么,并且愿意用他们喜欢的方式,把电影送到他们面前。
邵先生或许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而我们,已经和这些新的观众站在一起了。”
窗外,香江的午后阳光正好,街道上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与此同时,与邵氏兄弟素有宿怨、且敏锐洞察到市场新风向的《星岛日报》,迅速在其财经版块刊发了一篇重磅市场分析文章,标题旗帜鲜明——《市民用脚投票,〈鬼马双星〉票房证明一切》。
这篇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立刻激起了巨大的舆论涟漪。
文章开篇没有纠缠于抽象的艺术争论,而是直指核心:“电影,究其根本,是一门需要观众买票入场才能生存的艺术。
评判一部电影成功与否,最硬性、最无法作伪的标准,便是票房。
这不仅仅是冰冷的数字,更是成千上万普通市民用自己的血汗钱,在琳琅满目的娱乐选项中做出的真实选择。
《鬼马双星》上映首周即引发的全城观影热潮和惊人的票房数据,已经雄辩地证明了其深受市民欢迎的程度。
这种来自市场的自发认可,其分量远超任何脱离大众的精英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