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震王子所言……亦是实情。家父与……兄长,往日确有不智之处,如今追悔莫及。但求晋王殿下能给马氏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所有罪责,我马氏一族,愿一力承担……”
陈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马休,仿佛要透过他恭顺的外表,看穿其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马休紧绷的神经上。
“马公子,”陈珏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你说马都护愿献印归顺,其心可表。然,空口无凭。马超将军如今下落不明,其麾下残余西凉铁骑亦不知所踪。若不能一并归降,只怕……这归顺之心,难称圆满,亦难消晋王殿下与朝中诸位大臣之忧啊。”
这个问题极为刁钻,直接指向了马氏家族目前最大的不确定因素,也是马腾计划的核心——马超。
马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作镇定,按照父亲事先的交代,面露悲戚与茫然之色:“回使者,自渭水一别,家兄……家兄音讯全无。凉州战乱,信息断绝,我等流落西域,亦不知其生死,更不知其部下落。或许……或许已遭不测。家父正是因为痛失爱子,深感大势已去,万念俱灰,方才决意归顺,只求能保全家族余脉,绝无他念……”
他这番表演,半真半假,将马超的踪迹推给了混乱的战场和信息的隔绝,既避免了直接撒谎,也符合一个“败亡家族”应有的悲痛与无助反应,试图打消对方的疑虑。
陈珏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西域香料在香炉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那两名武卫军都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马休身上,让他脊背发凉。
良久,陈珏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马休如坠冰窟。
“马公子,晋王殿下仁德,念在马氏镇守西陲多年,虽有过犯,亦非全无寸功。”陈珏缓缓说道,“然,国有国法,邦有邦规。马氏此前对抗天兵,致使将士伤亡,生灵涂炭,此等罪责,不可不究。若真心归顺,需显其诚,需服其法。”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马休,一字一句地说道:“晋王殿下钧意:马腾需亲自入朝,面见殿下,呈交西域都护印信,具表请罪。马休、马承等马氏直系子弟,需一同入邺城居住,听候朝廷安排。至于马超……”
陈珏的语气在这里刻意加重,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其尚存,必须亲自缚麾下将领,自缚至晋王驾前请罪,方可商议宽宥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此乃晋王殿下开恩之底线,亦是尔马氏唯一生路。”
苛刻!极其苛刻的条件!
这几乎是要马氏家族完全放弃一切抵抗和自主,将生死荣辱彻底交到晋王手中。尤其是针对马超的条件,“缚麾下将领,自缚请罪”,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以马超的性格,宁死也绝不可能接受!
马休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捧着木匣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拿捏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要争辩,想要为家族,为兄长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但在陈珏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周围武卫军冰冷的注视下,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任何讨价还价在此刻都是徒劳的。对方手握绝对的优势,给出的所谓“生路”,实则是一条需要碾碎马氏所有尊严才能通过的窄桥。
“马公子,”陈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淡漠地下了逐客令,“本使言尽于此。晋王殿下的条件在此,允与不允,皆在马都护一念之间。尔可回去,将此言悉数转达。三日内,给予答复。逾期……则视同马氏仍欲负隅顽抗,届时,天兵所向,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马休一眼。
两名武卫军士兵上前一步,做出“请离”的姿态。马休如同木偶般,机械地躬身行礼,然后捧着那未被接收的木匣和那份象征着屈辱的归顺文书,在龟兹王子白震毫不掩饰的嘲笑声和众多西域使者复杂的目光中,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厅。
阳光依旧刺眼,但马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来时心中尚存一丝利用计谋为家族争取生机的念想,此刻已被现实击得粉碎。晋王的回应,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壁,彻底堵死了他们幻想中任何“体面”的退路。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那如同囚笼般的客馆的,只知道手中的木匣,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