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出使晋营(1 / 2)

鄯善客馆的清晨,带着西域特有的干燥与清冷。马休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父亲那番石破天惊的嘱托,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头。他站在铜镜前,两名沉默的侍从正为他更换衣物——不是他惯常的劲装戎服,而是一套略显宽大、象征着使臣身份的汉家官袍。锦缎的纹理细腻光滑,却摩擦着他紧绷的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仿佛每一根丝线都在提醒他即将扮演的角色。

“兄长……”马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不安。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鎏金木匣,里面装着父亲命他准备的“重礼”——几件来自中原的传世玉璧、一柄镶嵌着宝石的西域宝刀,以及部分他们随身携带的最后金饼。这些都是马氏家族权势的余晖,如今却要作为乞降的贡品。

马休没有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看着弟弟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稚嫩的脸庞。他知道,按照父亲的计划,当他在这里承受屈辱时,弟弟将在阎忠、姜冏的护卫下,悄然踏上另一条更为艰险的道路。一种身为长兄的责任感与即将独自面对风暴的孤寂,交织在他心中。

“记住父亲的话,”马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调整了一下腰间那枚代表使者身份的银印绶带,动作僵硬,“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忍住。”

马承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木匣递上,眼中已有泪光闪烁。

这时,部将阎忠快步走入,低声道:“大公子,都准备好了。鄯善王那边也已通知,他们派了一队‘护卫’……说是护送,实为监视。晋王使者陈珏,已在城西别馆等候。”

马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愤怒与不甘都压入肺腑深处。他接过木匣,入手沉重,不仅是因为其中的珍宝,更因为其中所承载的家族存亡的重量。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穿着陌生袍服、脸色僵硬的自己,猛地转身。

“出发!”

客馆大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门外,一队盔明甲亮的鄯善士兵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马休挺直脊梁,捧着木匣,迈步而出,踏上了这条注定充满荆棘的“归顺”之路。街道两旁,早有闻讯而来的鄯善国民和各邦商人,他们用各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昔日西域都护的长子,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马休目不斜视,每一步却都感觉踩在针尖之上。

城西别馆,原本是鄯善国招待贵宾之所,如今已被晋王使者陈珏一行人占据。与马腾所居客馆的冷清压抑不同,这里人来人往,气氛热烈。来自西域各邦的使者、商人络绎不绝,皆欲拜会这位代表着胜利一方、且背后站着晋王袁绍这尊庞然大物的人物。马休的到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别馆外围,守卫森严。值守的并非鄯善士兵,而是一队队身披精良玄甲、手持长戟、眼神锐利的武士。他们的盔甲制式与西凉军、曹军皆不相同,甲胄胸前镌刻着狰狞的兽首纹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正是晋王袁绍的亲卫——武卫军!他们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分立两侧,沉默无言,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清晰地宣告着此处主人的尊贵与权威。

在无数道或好奇、或讥讽、或怜悯的目光注视下,马休被引入了别馆正厅。厅内装饰华丽,地毯柔软,熏香袅袅。主位之上,端坐着的正是晋王使者陈珏。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身着儒衫,看似温文尔雅,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仿佛能洞穿人心。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马休就座。

两侧,除了几位西域邦国的显贵,龟兹王子白震赫然在列,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看着马休,并无其他汉人将领。然而,就在陈珏身侧后方,如同铁塔般矗立着两名全身披挂的武卫军都尉,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牢牢锁定着马休的一举一动。无形的压力,比刀剑更加迫人。

这阵容,让马休的心瞬间绷紧。父亲预料到了对方的倨傲,但晋王使者的排场与护卫的森严,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无疑表明,晋王对西域之事极为重视,也绝无轻易放过马氏的可能。

“下官……马休,奉家父、前西域都护马腾之命,特来拜见上国使者。”马休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依足礼数,躬身行礼,将手中的木匣高高举起,“家父感念晋王殿下天威,追思往日之过,特命下官献上薄礼,并呈交归顺文书,恳请使者转呈晋王殿下。家父愿献出西域都护印信,率部归降,只求殿下宽宏,保全马氏血脉,允我父子入朝,苟全性命于乱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屈辱。

陈珏并未立刻去接那文书,而是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方才悠悠开口道:“马都护……哦,前都护,能有此心,识时务,知进退,实乃幸事。晋王殿下胸怀四海,非不能容人之人。”他话语看似宽容,但那慢怠的态度,却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堪。

“呵呵,”一旁的龟兹王子白震发出一声轻笑,语气轻佻,“马公子,早些时日若如此明事理,何至于有今日?如今凉州已定,马超将军……嘿嘿,只怕是凶多吉少,这才想起归顺,未免显得有些……迟了吧?”

他话语中的讽刺如同毒针,刺向马休。周围的西域使者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或摇头,或私语。

马休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厉声反驳,想要告诉这些小人,他马家儿郎宁死不屈!但父亲那双充满决绝与期盼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凝视着他。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用更加恭顺的语气道: